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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并不畏惧,不以为意地笑笑:“老夫人,我们也是不得已,这笔债欠了有些日子了,总得讨回来,不然我们也不好向上头交代。至于他们行事虽然冲动了些,也是情有可原,谁让府里竟没个出首的人呢,还请您老多多体谅。”
但凡开赌场的多半有几分背景,老夫人缓了缓声气,“衡儿欠你们多少银子?”
那人将数目复述了一遍,老夫人便道:“这也没有多少,崔妈妈,我后头屋里有一个大铁箱子,里头还有好几封银子,麻烦你去取过来,打发这几位爷走。”崔妈妈答应着去了。
她这话说得老实不客气,那人却很有涵养,仍笑得出来:“到底是老太太宽宏大量,足智多谋,我就说,这点小事哪难得着您老人家呀!”
不一时取了银子过来,温老夫人亲自监管着数了数,五封银子,每封五百两,不多不少。她将银子递过去,眼睛望着天:“喏,拿去,往后再有这样的事,派个人通知一声就行了,用不着过来,这里不欢迎你们!”
那人接过银子,也不说话,领着众伙浩浩荡荡地去了。
府里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,还是玉言眼尖,忽然瞥见老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,捂着左肋,直喊疼痛得厉害,玉言忙吩咐将人抬到后院去,也等不及叫大夫来瞧,先叫人买几钱钩藤来,浓浓地煎一碗吃下去,方略觉好些。
众人皆知是被今日的事气的。
老夫人半靠在枕头上,犹自哼哼唧唧,她大概对玉言也有些不满,正眼也不瞧她,只道:“衡儿这般胡闹,你也不早来同我说明,只是纵着他,才闯出这般祸事……”
玉言站在床边,只是垂泪。
还是静宜看不过眼,劝道:“祖母,您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了。三哥在外头胡闹,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,嫂嫂但凡劝得住,早劝去了,也得人肯听哪!况且咱们原以为三哥不过在外头花天酒地,谁知道他胆子这样大,竟跑到赌场里去了,那赌场是个什么地方,吃人不吐骨头!他自己不要命了,还费尽心思瞒着我们,谁治得住呢!”
老夫人哑口无言,临了只得叹道:“想来也是祖上风水不好,才出了这样不肖的子孙……”
静宜偏偏要打她的嘴,“风水再好,也得看各人的造化。父亲是一代名将,战功赫赫,不消说是好的,大哥也是正人君子里的翘楚,二哥虽然胆子小了点,从来也不敢逾矩,是个守成之人,独独三哥,打小儿就无法无天,如今成长成这幅德行,也是他各人的缘法……”
她这一番举证,有理有据,连玉言也不能不佩服她的口齿。可是现在要紧的还有一个问题,玉言试探着道:“老夫人,今日的事……”
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,沉吟着道:“今日的事,且不必向侯爷提起,你婆婆那儿也先瞒着,他们若知道了,定会打死衡儿的。他是你夫君,你也不想看到这样吧!”
这老太婆铁了心要保住自己的孙儿,玉言非常失望,勉强应道:“是。”
服侍老太太睡下后,她与静宜一同出来。静宜犹自唏嘘:“三哥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,竟像变了一个人,去赌场欠下这么多银子,还让人家找到家里来,亏他想得出来!”她忽然瞥见玉言仿佛在走神,便道:“你在想什么?魂不守舍的。”
玉言抬起头来,勉强冲她一笑:“我在想,老夫人让我们将这件事瞒着,可是瞒得住么?那些人打碎了好几件古董瓷器,虽然碎片清理掉了,可是空空荡荡的,况且温夫人是日日盘点的,东西少了一眼就能瞧出来,若她问起该如何?”
“不如就说是下人们打扫时不小心打碎了。”静宜提议道。
玉言笑她的不切实际:“是哪个下人这样大胆,敢一下子打碎这么多器皿?况且若夫人认真追究起来,不是冤了人家吗?”
“倒也是。”静宜也没法子了。
玉言觑着她,小心地说道:“其实照我说,这事就该老老实实地告诉温夫人才好。一来瞒不住,二来,你三哥也实在欠教训,这回是别人上门逼债,下回就该引着人登堂入室,把咱们家洗劫一空了!”
“可是照爹娘那个性子,他们一定会将三哥痛打一顿的,哪怕不死也得半残,”静宜为难道,“他们可不像祖母那样疼爱三哥。”
“溺爱太过便是危害,方才祖母说我纵容他,她自己不是更将你三哥纵得无法无天!长此下去,他终会害了自己。”玉言见静宜有所动容,便又加一剂猛药,“不瞒你说,他欠下的远不止这两千五百两银子,还有各种房契、地契,都被赌场的人捏在手里呢!”
“什么,他胆子也太大了!”静宜大惊失色,“他这是把咱们家往火坑里推呀!不行,我一定要告诉母亲,不能再这样宽纵他了!”她气冲冲地正要离去,忽然想到些什么,转过身来:“我问你,你这番心思,真的是为了三哥好吗?”
玉言不意她突发此问,连忙将嘴角的雀跃收起,用平静的面容对抗她审视的目光:“自然了,他是我夫君,是我此生唯一能依靠的人,我不为他好,还能为谁好?”
听到这一无懈可击的回答,静宜方卸下心头的疑惑而去。玉言望着她娇柔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愧疚:很抱歉,静宜,我必须再利用你一回,因为你是他们真正的家人,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更为可靠,才能顺利地引燃他们的愤怒。
而我,仍将扮演一个柔弱的妻子角色,状若无辜地将我的丈夫引上绝路。
温静宜办事的效率是很高的,温夫人很快就知情了,当晚她就找了玉言过去。
温夫人在房中踱来踱去,步子急剧而短促,她开门见山地说:“我听说,老夫人今儿胸口疼得厉害,是被外头来的一伙人气的?”
玉言垂手站在一旁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敢多言。
“那些人是来府里要钱的,为的衡儿欠了赌债?”
玉言仍旧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他仿佛欠的还不止这些,听说还把府里的几张房契地契也拿去抵押了?”
玉言终于开口,“那两千五百两银子由老太太代偿了,房契和地契的事,我怕老太太生气,不敢说,娘也得趁早派人赎回来,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乱子!”
“是那伙人亲口跟你说的吗?”
“嗯,他们若不说,我也还蒙在鼓里……”她忽然滚滚落下泪来,“那些人真不是东西!他们还说……还说若是还不出债,就要把我拿去抵债……”
温夫人吃惊地望着她,她跟这个媳妇相处不多,却很欣赏她的才干,也许还因为玉言跟她一样,身上有一股坚强的特质,温夫人更是喜欢,只是不肯明说,怕骄纵了她。可是就连这样坚强的孩子,竟也有这样软弱垂泪的时候,可见那群人何等刁蛮!她忽然抑制不住胸口泛滥的一种母爱,情不自禁地将玉言搂在怀里,拍着她的背,呢喃道:“好孩子,叫你受屈了,那群流氓真不是东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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