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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度他舅妈把邢彩凤扶到新房里,安顿她在炕上坐好,扯了条大红喜被给她盖上:“来来来,赶紧上炕暖着,这一路冻坏了吧,冬天办喜事就这一点不好,路上太冷了,裹个被子还挡不住那冷风嗖嗖地往人身上钻,近点儿还好,远些的等进门腿都僵了。"又塞给她一把瓜子糖果啥的,偷偷叮嘱道:“今儿个新娘子得受罪,一天不能出这新房的门,不敢多吃呢,否则要是想上厕所就麻烦了,你要是饿狠了,就偷偷吃一点干果,垫一垫,待会儿有闹洞房的呢。”
手脚麻利地将新娘安顿好,又开始收拾新娘的陪送,几件新打的家具还放在院子里,一些小东西——两个镜子两把梳子两个香皂盒子两个洗脸盆还有两只热水瓶,统统都是大红色的,往窑里一摆,显得原本红彤彤的屋子更加喜庆。
邢彩凤坐在炕上,抿着嘴半低着头,很有些新媳妇羞羞答答的模样,边安静地听边打量这位舅嫂子,蓝底红花的棉袄,藏青色裤子,橘色千层底鞋面上还绣着两朵花,枣红色的头巾围在脖子里,两条大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的,十分黑亮光滑,想是擦了头油了。大眼睛,脸上擦了粉,白里透红蛮秀气的,一口细米银牙,笑起来倍儿加分,怪不得她爱笑呢,美啊。要是让她评,不带一点儿私心,这位舅嫂子可比她那个小姑子广度妈漂亮了不止一倍,看她边整理边说话,手不停嘴也不停,也是个爽利人。
“待会儿有来闹洞房的,说啥你都别搭话,笑着就行。进来的都得吸烟,一根一毛钱,不讲价,凭他说啥都不管。来的都是庄子里人,亲戚们,以后要常打交道呢,你也别怵,再有应付不来的,你就看我。”
等新房里的物什规整了,这位舅嫂子也闲下来了,坐在炕头上当个真正的陪客,陪新娘子聊起天来。
“呦,尊客都吃好了,已经撤席了,等会他们就被调到庄里其他人家里歇午,今晚上也在那家住一晚,明天早上认完亲才打发。”
“现在是庄亲入席了,今儿来的人还不少呢,好日子就是好日子,连老天爷都这么给面子,晴得真好。”邢彩凤只是“嗯嗯”地应几声,偶尔羞答答地回一句,有来有往倒也没冷场,不过,大多数时间还是舅嫂子说,她听着。
果然,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大家或提着一升麦子,或拎几斤玉米,或拿几尺布,或是其他粮食小半袋,还有提一只鸡一二十个鸡蛋的,这都是重情,亲戚们的例,庄间人最多十个鸡蛋,还有六个八个的,看彼此的情分。间或有给钱的,一块或是八毛钱,也是比较实惠的。
“听说镇上办喜事上情,现在统一都是钱了,要我说,还是钱好,去年我娘家那边娶了个弟媳妇,也是我陪的,就见了个笑话,一个庄间人提了几个鸡蛋,等上情的时候打开一看,布袋子中蛋壳泡在稀里呼噜的蛋液里,黄乎乎的。你说难堪不?”看着外面,舅嫂子说起上情的事儿,笑得拍大腿。
邢彩凤捂着嘴笑,想起那一袋子稀里呼噜的蛋液便忍俊不禁。
办一场喜事操劳的是大人,欢快了小孩子。从新娘子进门开始,她们就跟在后面看了,叽叽喳喳好不热闹。男孩子以广博为首,他提一串鞭炮时不时地放两个,身后一群野猴子勾着脑袋翻炮仗皮,捡到了哑炮都要交到广博那儿,他的原话是:“我家办喜事我家放炮,能让你来玩还让你吃糖吃瓜子,你不得感谢我?你在我家捡了东西不交给我交给谁?”想想还真是这个理,于是乎,小男孩们便以他马首是瞻。
当然也有例外,门外就站着两个小子,探头探脑就是不进门,他俩就是宁家小三儿金子和小宁,金子因为捡了哑炮死活不给广博,被下了逐客令,而小宁,因为他小叫花子名声在外,也被列入不受欢迎的范围之内,不敢进门。俩人好奇得紧,只好在门外过过眼瘾和耳瘾。
女孩们呢,赵家大梅他们要帮忙干活洗碗啥的,稍小的几个和赵巧珍的娃被他们奶奶拘在一处,一为防止她们出去骚扰大人,让大人分心,二是为了陪着哄广夏,两岁多的娃其实什么都知道了,平时也乖巧听话,只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让他奶碰,要是没有几个女孩哄着他玩,他奶屋里他连一分钟都不待。
郭彩虹是个野性子,跟广博玩得好,原本她来了肯定能得俩炮的,恰好这几天她感冒了,躺在炕上起不来,不得不缺席,倒是便宜了郭鹏,跟在广博后面很是得意。彩月领着另外两个小姑娘过来了,没有找到相熟的二梅,只在门口徘徊了一下,没胆子进门,更别说看新娘子了,听见院子里一声招呼,又羞又慌地跑回家了。
院子里人们围着一排陪送来的柜子桌子箱子评头论足。
“哎呀,这就是新流行的三十二条腿啊?你看这油漆才干,亮闪闪的,真漂亮啊。”
“可不嘛,听说全是宝元做的呢,宝元这水平也算出师了啊,我得让他给我做个跟这个一模一样的面柜,我太喜欢这个面柜子了。”
“我喜欢那个写字台,这在咱庄上还是头一份呢,不愧是赵家。”
因着一些亲戚离得远,来得比较迟,等最后一席撤下来,天已经要黑了,冬日里天总是黑得早一些。
新房里,闹洞房的人也陆陆续续进门了,将新房挤了个满满当当。人人都以取笑新人为乐,言语间尺度便大了些。但总的来说,闹洞房还是女人比较多,男人除了下午花钱抽了一根高价烟,基本上不怎么敢进新房,特别是赵家的男人,实在受不了以伴娘为首的嫂子婶婶们大尺度的玩笑话,叼着烟丢下一块钱就脸红脖子粗地逃之夭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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