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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靖宇看着母亲,喉头猛地一紧。
他见过母亲哭。
末世前,他考上大学那年,母亲送他到火车站,在站台上哭了,也是这种不出声的哭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但脸上是笑着的。
那时候她说,去吧,好好念书,别想家。
“妈。”张靖宇喊了一声。
就一个字,但他的声音是哑的,哑得不像自己的,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借来的,用完了就得还回去。
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松开张靖宇的手臂,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,手掌贴着他的脸颊,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、反复地摩挲着,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真的,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瘦了。”她终于说出了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:“瘦了,瘦了好多。”
张靖宇没有说“没瘦,重了八斤”,他不想在这时候跟母亲争论体重的问题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母亲揽进了怀里。
母亲的个子不高,只到他胸口,整个人缩在他怀里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老猫。
她的手从他的脸上移开,抓住了他后背的军装,抓得很紧,像是在抓一根浮木,抓一块不会松动的石头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母亲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闷闷的,断断续续的,被眼泪和哽咽搅得破碎不堪:
“回来就好,妈天天盼,天天等,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张靖宇没有说话,他把下巴抵在母亲的头顶上,闭上了眼睛。
母亲的白发蹭着他的下巴,很软,很轻,像秋天里最细的那一层霜。
他闻到母亲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,是洗衣粉的味道,混着厨房里的油烟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只属于母亲的味道。
他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个味道,但这个味道一直在他的记忆里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他的心,无论他走多远,都扯不断。
旁边那两个妇女也围了过来,一个拍着他的肩膀,一个拉着他的胳膊,嘴里说着:
“回来就好”“你妈天天念叨你”“可想死你了”之类的话,眼眶也都是红红的,但忍住了没哭。
那几个半大孩子挤在大人身后,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军装、戴着肩章的哥哥,有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伸手摸了摸张靖宇腰间的武装带,然后缩回手,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胡志明从车里钻了出来,站在车旁边,没有上前。
他看着张靖宇和母亲抱在一起的样子,嘴角咧着,笑着,但眼眶也有些发红。
他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点红眨了回去,然后拎起背囊和塑料袋,朝那几个半大孩子招了招手。
“来来来,帮叔叔拎东西,叔叔给你们带了好吃的。”
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了过去,七手八脚地抢着拎袋子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找到了食的麻雀。
母亲终于从张靖宇怀里退了出来,仰着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又捧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好看,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笑,起码张靖宇是如此认为的。
“走,上楼。”母亲拉住张靖宇的手,紧紧地攥着,像是怕他跑了:
“妈给你炖了排骨,还有你最爱吃的酸菜鱼,早上就去买的鱼,活蹦乱跳的,你爸说今天回来,我五点就起来了……”
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张靖宇往门厅里走,步伐很快,像是在赶什么时间,又像是怕他跑了。
张靖宇被她拉着,回头看了一眼胡志明。
胡志明被几个孩子簇拥着,扛着背囊,提着袋子,脸上挂着一副“我很受欢迎”的表情,朝他挤了挤眼睛。
张靖宇转回头,跟着母亲走进了门厅。
门厅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,地上铺着防滑的地砖,墙上贴着一张社区通知,上面写着关于冬季防火安全的注意事项,落款是夜市管委会观山办事处。
电梯门开着,银白色的轿厢里亮着柔和的灯光,照得人暖暖的。
母亲按了六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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