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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荀子会告诉你,龙就在日常生活中。”李乐声音落下来,“家庭是不是群?班级是不是群?公司是不是群?国家是不是群?网络论坛、粉丝、游戏战队……这些都是群。”
“有群的地方,就有合群、能群、善群、乐群的问题。你处理得好,六畜兴旺,处理不好,内耗崩溃。这学问还不够实吗?”
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,“诸位记住,社会学教你的,首先是观察,观察你身边的群,是怎么形成、运转、变迁的。然后是理解,理解那些规则、权力、认同背后的逻辑。”
“最后是反思,反思这些安排是否合理,是否可改变。这套眼力,这套思维,才是这专业真正给你的东西。它不能直接换成钱,但能让你活得更明白,明白自己身在怎样的结构中,又能在多大程度上,成为结构的主人,而非奴隶。”
下课铃响了。
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。”李乐说,
学生开始收拾东西,李乐低头整理教案,听见有脚步声走近。
抬头,是那个靠窗的男生。
在他面前站住,犹豫了一下:“师兄,您刚才说的,关于古代社会思想那部分,能推荐几本延伸阅读吗?”
李乐抬头看他,这男生眼神很认真,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好学。
“《荀子》可以先看《王制》《礼论》《性恶》三篇。严复的《群学肄言》序言和按语值得细读,看他怎么在中西之间做概念转换。如果还有余力,看看费先生晚年的文章,特别是他谈文化自觉和差序格局与西方团体格局比较的那些,他晚年一直在做一件事,就是用咱们自己的概念来解释咱们自己的社会,同时又能和西方对话。”
“谢谢师兄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。。。。。。
从教室出来,没往系里去,脚步一拐,拐进了静园。
自打在社系有了那个“破庐”当据点之后,李乐来静园这边的次数就少了。
深秋初冬的静园,透着一股子与别处不同的安逸劲儿。
那几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静静立在路旁,灰墙红窗,在午后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楼前的几株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,剩下些枯黄的叶片在枝头打着颤,被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青石板路上,铺了薄薄一层。
院子里那架紫藤只余虬结的藤蔓攀在架上,在灰白的天色里勾勒出瘦硬的线条。
角落里的石凳石桌空着,桌上积了层薄灰,几片落叶粘在上头,像是谁随手搁下的书签。几只花猫蜷在院墙下打盹,听见人来的脚步声,懒懒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远处隐约传来图书馆的钟声,一下,两下,悠悠地荡过来,被这院子的静谧一衬,反倒显得更远了。
李乐上了二楼,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。
荆明正捧着一本书,歪在窗边的旧沙发里。依旧是一身灰色斜襟短褂配牛仔裤,头顶拿了根马克笔当发簪,把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,那笔就斜插在发髻里,笔帽都没摘。李乐估摸着这是又顺手在教室里顺的。
瞧见李乐进门,荆明从书页上抬起眼,笑道:“哟,你这是打哪儿来?”
李乐晃了晃手里的讲义,往桌边一坐,“去挣那八百大洋的代课津贴。”
荆明“嗤”地笑出声,把书合上,“你这说法不准确,如果真按当年的说法,你这顶多就是三、四块。”
“图书馆有当年燕大老师的薪金底册,蔡校长一月六百,仲甫先生四百,胡适之三百,守常先生两百八。教员.....”他顿了顿,“八块。还经常只给一半。”
“那照你这算法,能拿教员的一半儿,我该挺知足。”
“可不,你得是相当知足。”
两人都笑。
荆明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头摸出一张银行卡,转身递给李乐,“给。”
李乐抬眼看他,“干嘛?啥意思?”
“还钱啊。”荆明把卡往前递了递,“买房子不找你借了二十万么?这里有十五万,还欠你五万,年底前给你凑齐。”
李乐这才想起来,是有这么档子事。荆明和赵桃桃结婚,想买房,李乐劝两口子买个大的,就从他这儿挪了二十万。
“不说了就当桃桃姐给万安化工那边当四年技术顾问费了么?”李乐没接卡。
“关键是那边的顾问费这几年可是一分没少。”他抬眼看向李乐,眼神认真起来,“你收着吧,我心安。”
“你看我像缺钱的人么?”李乐笑。
“我看像。”荆命手没缩回去,“一码归一码,桃桃说了,这钱要不还,往后见着你都绕道走。”
李乐看看他,又看看那张浅蓝色的银行卡,叹口气,“行吧行吧,拗不过你。那我就收下了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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