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七笔趣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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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二(第3页)

忽然牵得一个犯来,头带顶,脚着靴,颈挂朝珠,身穿袍褂,昂昂而来,总无畏惧。狱卒剥其衣服,脱帽脱靴,此犯尚以大脚踢其狱卒,狱卒惊曰:“乜惹事干,你想发颠么?”此犯曰:“你正发颠,你都唔识人,咁大胆,将我剥脱,你想打脚骨吗?”各狱卒掩口大笑,此犯曰:“你作我乜样人呀?我曾经出身做过县官治百姓,系太爷身份,你比同做贼佬么?”

狱卒曰:“你做官人,又叫犯人。”此官曰:“我所犯何罪?”

狱卒曰:“你先时王爷处就既审过,话你刻剥百姓,重关系过做贼,你重想来,非憨么?”一狱卒曰:“你勿共佢讲咁多,我都嫌费力气,王爷吩咐要打佢八百,就照数打之,何用多言。

做官唔好,重要打重的,捉佢吊起。”谁知此官,又肥又白,肉多骨少,打了几棍,就叫苦连天,大声喊曰:“我唔认做官咯!我认做贼罢咯!”(做官唔好,原来系贼)一班狱卒俱笑起来,引得旁边所吊之妇人,亦不觉笑。一间满大寮所,此处有吊起,彼处有吊起,相离不满五尺。又有一个吊起,被吊者呜呜咁哭,执棍者纷纷咁打,有打三百,有打五百,多者一千,至少二百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一班既去,一班又来。有一个官在此点簿,打完牵去禀知,然后照阎王之签发放,或变畜类,或转为人,或留押禁,再受刑威。官坐之处,旁写一联,粉板墨字,其对文曰:“劝众人切莫为非,恐死后要受苦刑,你又不信;向小卒乞从宽责,似阳间混埋公案,我实难饶。”

丁兰吉问:“为何有咁多人犯罪?”青衣人曰:“天地之大,四海之众,九州十八省,你话几多人呢?有的地方好风俗,有的地方丑风俗,然好之中亦有丑,丑之中亦有好,阳世官府安能逐一分别?择其丑者而治之,为问一县之中,治罪者有几人?而民间不孝不悌、不仁不义之徒,又何止千何止百也?况且官府治罪,止论人身所行,不论人心之所想,惟阴间治罪,计其事并及其心,凡贪心、淫心、刻心、毒心、忤逆心、妒忌心,种种丑心,不可对人之处,外虽无恶迹,此心已为鬼神所不赦之条。故虎在深山,未有食人,见者指之为恶兽,虎口虽无人肉,虎心欲食尽人身也。”丁兰吉曰:“果然好讲法!诛心之说,吾得闻矣。”

又引去游第二层地狱,见横床数百铺,或堆满筋在床而背脊睡其上,或身眠在上,用大石压其胸,绑住手足,欲起不能,欲脱不得,满身痛苦,日夕咿唔。有一人一床者,有两人一床者,有男与男同床,女与女同床者,有一男一女同床者,有一男而与数女同床者,有一女而与数男同床者,有七八人一床或十数人、数十人一床者。床之大小不齐,人之老少不等,形枯似□,骨瘦如柴。丁兰吉曰:“罪有数端,非言一例。世人恶事,由于恶心消息之机,由于想像,大约日中行走,事务纷纭,有时唔想得咁透彻。惟睡在床上凝神闭目,想到人不及觉之处,人不及料之情,古怪离奇,变诈百出,其计多于床上得之。何况明谋暗骗者,安享而睡,行好卖俏者,淫乐而眠,乐于床上得,苦亦于床上受也。一男一女同床者,夫妻枕畔拨弄挑唆,不孝父母由此生,不和兄弟由此起。或好夫好妇,密约私情,所以男女一床,取其同甘同苦也。或一男而好数妇者,或一妇好数男者,所以各有不同也。其余各有毒心,各有毒计,所以一人一床也。至于事之同类、罪之同情,不论多少,共为一床矣。”

话完,又引去看第三层。问何以有勾舌根、割口唇者,答曰:“此挑弄是非,毒口骂人之罪也。”问何以有挖眼睛、流眼血者,答曰:“此不识尊卑,目中无人之罪也。”问何以有斩手臂、切手指者,答曰:“此私窃财物,或诬赖指人之罪也。

”问何以有截脚批踵者,答曰:“此拐带人口,或引行邪径之罪也。”问何以有割乳开胸者,答曰:“此装腔作势,霸占欺凌之罪也。”问何以剐心抽肠者,答曰:“此立光棍,用奸计之罪也。”问何以有用秤勾背,以刀削面者,答曰:“此做事有腰骨,不顾面皮之罪也。”问何以有锅汁灌其口,以尿秽泼其身者,答曰:“此贪不义之钱,不顾臭名之罪也。”丁兰吉曰:“观此形状,亦觉可怜。”青衣人曰:“你以为可怜,阎王以为可恶。”丁兰吉曰:“可恶莫如盗贼,谋人财,害人命,累人苦楚难堪,其幽魂落何处地狱?”青衣人曰:“贼有数等人,不以一概而论。其力或强或弱,所行或明或暗,其性或凶或怯,所犯或多或少,所以名为贼也,其罪有重有轻。贼之类多在第九层地狱,剑树刀山。其余各地狱,亦有安置。人生所犯之罪,或以王法消之,或以残疾消之,或以田园败尽消之,或以妻子死亡消之,或以子孙不肖消之,种种亦有。若本人罪重,未有消除,或消之不尽,所以有地狱一途也。但家道不宁,世事不顺,亦有关于前生修福未到,不尽关今世所行也。”丁兰吉曰:“讲得圆通,算你明白。”

话完,又到去看第四层地狱,见有落推磨而血淋漓,有落碓舂而肉飞起,兰吉问:“何罪受此惨刑?”青衣人曰:“此不顾父母之无情人,激恼父母之忤逆子也。”兰吉问:“不孝之条,何重若此?”青衣人曰:“百行孝为先,可知百无行者,必以不孝为先矣。受父母之深恩而置之度外,是忘恩也。不顺其心,而敢忤逆,是欺其亲也。欺君有可斩之罪,欺亲无可杀之条么?君之待臣,赐以功名,而不必出其心血。若亲之待子,自幼孩至成童以后,费靖多心血,用靖多钱银?养只狗都晓摇头摆尾,养只牛都肯低头拖犁,独至养大个仔,竟无中用,对父母冷淡无情,或作父母如路人,或作父母如仇敌,论天地间负义忘恩,当以不孝之人为首。”又行数十步,问何以有袈裟堆弃于旁,青衣人曰:“此犯好之僧尼也。佛门破戒,罪加常人三等。以其借佛修之名,恣淫邪之乐也。”兰吉曰:“僧尼中亦有好人品者。”青衣人曰:“其好者或上升天堂,或托生善地。其不好者,或为饿鬼,或作畜生者亦有之。”

再深入一重,转过一个曲处,见无数妇女,赤身露体,只有一小幅薄布仅仅遮羞,其余裙钗衣履,堆置一处。牛头狱卒执住女人,个把头发拖入磨心,磨口大约尺五六寸之间,可容一个人身落内。妇人悲啼苦哭,大喊救命,皆苦苦扳紧磨脚,唔肯上磨盘。狱卒尽力一抽,将妇人头放落磨内,两脚向天,两狱卒乱推乱转,凄惨之形目不忍见。又提妇人落碓砍内。碓口约有四尺之余。妇人大哭,亦不肯落,推倒在地,叫苦声嘶。

两个狱卒一人抽头,一人抽脚,抬落碓砍之内,只有五寸之布横束腰下遮羞,亦系赤身露足。大碓舂落,舂一声叫苦数声,手乱摇脚乱动,而血肉花飞。兰吉向转面而行,便问:“何以妇人要受此苦?本来妇人情性温柔,不好不恶,并无为非作歹、恃势行凶,何故受此极刑?有不可解。”青衣人曰:“世间妇女,其贤良者,好处皆知。其不善者,罪有不觉,有憎嫌丈夫娶妾而愿绝香烟,憎恨男子养亲而偏为刻薄,减翁姑之衣食,薄叔伯之亲情,亲友成疏,恩将仇报,助丈夫之罪孽,累后代之衰微。此等妇女,王法所不及诛,家法所不能治,惟地狱一道,可以勾消。又有串引为好,专行拐骗者,其罪更当何等也!”

又引至第五层,见数十大灶,见猛火烘烘,油汤滚滚,热气腾腾。近而视之,无数人形,随汤起倒,或嗟或泣,或沉或浮,骨肉将霉烂。问犯此者何等人物,青衣答曰:“多是世上之土豪土棍也。”问何以能作凄楚声,能知痛苦也?答曰:“世上以肉身为至亲至真,所以有补气补血、补皮补肉而不肯补魂气之清灵。人之能晓饮、晓食、晓行、晓走者,魂也,能穿天入地、受苦受乐者,魂也。若失其魂,则肉身不能饮食矣,不能行走矣。无论骨化形消,终归无用,即全尸具在,有口不能言,有耳不能闻,有手不能动,有足不能行,问之不知,打之不痛,是生前知痛者,魂在身也,既死不知痛者,魂离身也。

到此时,肉身不能行走,魂影能任其去来,肉身不能食饭,魂影能鉴香烟,肉身不晓出声,而夜静曾闻鬼叫,死肉不知痛,而灵魂能知痛。今者灵魂既落阴间矣,是煎者煎其魂,煮者煮其魂,鞭其魂,打其魂,其魂既灵,灵者醒也,所以有谓之死肉,未有谓之死魂,有谓之烂肉,未有谓之烂魂。(议论风生,句句透彻,此鬼三寸舌吐出莲花)不能死则常生,不能烂则常存,所以肉身虽死,而魂又托生别处矣,煮之不烂而魂依然知痛矣。你不观之古人么?古有来身成仁者,既谓之杀则身一处,头一处矣,世但知有无头之鬼,而不知有无头之神。忠臣孝子,义夫节妇,每有不避患难,白刃当前而赴死者,既被杀矣,岂做了菩萨尚系有身而无头者么?可知肉身之头可断,而魂影之头不可断也。肉身之身,断而不能续,魂影之身,离而可复合也,如抽刀割烟,如牵丝界水。(譬喻十分精当,清楚玲珑如利刀削藕)若非如此,则地狱中有抽肠割舌之案,受苦既满,将灵魂发他转世,而遂舌不知味,腹不知饱么?”丁兰吉跳起拍掌曰:“好议论!好道理!无怪尊驾系前世读书来也。既爽我心胸,大开我眼界,所谓与君半日话,胜读十年书。我庸夫咯!”青衣人曰:“十八层地狱,你未有看得一半,驶乜唔快回家呀?我带你去看第六层。”兰吉不愿行,青衣人苦苦牵手而去。

∪到第六层咯,睇见一班男女,或企在地,或坐在凳,或睡在床,俱是钉头钉脚,钉手钉身,又另一个花样光景。行转一个曲,忽然看见自己个一位大嫂,坐在平石之上,有一条铁链锁住脚,有一管长铁钉钉在左侧乳头。大发一惊,满头流汗,曰:“吓吓!奇怪,奇怪!我记得今早出门时,一大嫂尚睡在床中,叫苦叫痛,唔通一时死了?”泪即交流满面。青衣人曰:“此是你个位令嫂么?”兰吉曰:“是也。”牢狱卒曰:“你大嫂未死,此是生魂耳。”兰吉问:“几时勾来?”狱卒曰:“勾到三年咯。”兰吉曰:“怪不得我大嫂生一乳疮,三年不好,医尽千般百计,种种无功,拜鬼拜神,都成混闹,点估到阴司钉住佢,劫数难逃。究竟我大嫂所犯何罪,要咁样受苦呢?

”狱卒曰:“你大嫂所犯阴毒。因你亚哥无子,立一个妾,生得一子,你大嫂恐怕个妾母凭子贵,恃宠生骄,三朝后入妾房中,窥探无人,将绣花针刺入肚脐之内,小孩子呱呱咁哭,妾归来,以为剪伤脐带,引动脐风,又为风痰涌结,不肯食乳,哭不绝声,只一日夜而死。其妾只怨自己命运之衰,生儿难养,怎知别样所为么?灶君将此事奏闻玉帝,转发落阴间。谁知佢以绣花针刺个仔肚脐,阎罗王亦以长铁钉佢个只乳,你话有报应有呢?”兰吉曰:“好呀,好呀!乜知佢咁咐阴毒,唔怪得佢要个样病法,真有天眼咯!但死者不可复生,我大嫂既受三年苦,亦可以减免罪过,求你一个方便法,将我大嫂乳上拔起一条钉,你可做得唔呢?”狱卒曰:“断断不能,要等王爷。

主意。”兰吉曰:“重有乜方法?”狱卒曰:“除是劝佢修心,或可免罪。”兰吉曰:“亦是道理,但如今近晚,我唔睇咁多咯,我便归家便了。”青衣人曰:“我带你回去。”一路行一路转,一阵间归到山头,青衣人曰:“请别、请别,后会有期。”

丁兰吉曰:“多烦大哥,有劳相送。”山鸟一声,即时惊醒,酒瓶倒地,酒亦成空,日色半落西山,发脚便走。

归至家,听闻大嫂姚氏,骂其妾曰:“食屈米,药都唔晓煲,水又少,堡到干,想来食死我,你做大婆咯?个的阴毒法,你估我唔知?”兰吉曰:“亚嫂唔好咁怒气,养静吓罢咯。”

姚氏曰:“我辛苦,佢又来激我,点能抵得呀!”兰吉曰:“亚嫂你本来硑辛苦,你自己爱寻的辛苦来。”姚氏曰:“我去那处来呀?你亚哥唔作我系人,妾氏唔作为意,连你做亚叔都唔作我系亚嫂。我知咯,一家都宜得我死了咯!”兰吉曰:“亚嫂,你唔死都作死一样。”姚氏曰:“因乜事□作我死了呢?

”兰吉曰:“你魂魄被勾落阴间,已经三年受苦。”姚氏大声曰:“你见了鬼么?”兰吉曰:“硑错、硑错,我真真见了鬼。

”姚氏曰:“你点样见法呀?”兰吉曰:“我日游山,如此如此落到阴间,见你被铁钉钉祝”姚氏曰:“我所犯何罪,佢来钉我?”兰吉曰:“你阴毒。”姚氏话:“我阴毒?我食你么?我咬你么?”兰吉曰:“你唔系食我咬我,总系将我个侄来害死,天就唔容得你。”姚氏拍床大喊曰:“天冤地枉呀!你个侄三朝七日死,人人皆知,今者发起颠来,话我害佢,我有咁样心肠么?我为个仔,偷流眼泪,眼水唔干,提起仔个字,我就心刺,你重来话我不仁,我问你有乜凭据?你讲出来就罢,若冤枉我,保佑先死了你。”兰吉呵呵笑曰:“亚嫂,你果然好心。前者我细嫂生得个好仔,你妒思起来,三朝后入房抱起佢话:‘亚苏、亚苏,乖乖乖。’就将绣花针刺人佢肚脐,哭到死为止,你话阴毒唔阴毒呢?”姚氏闻此语大惊,面青青而叫曰:“你唔好冤枉我,睇雷公打你!”兰吉曰:“雷公唔打我,阎罗王要勾你,你得做唔得做,你自己心知,我一向唔知,今日方知。若系我亚哥,大早知道你咁样心肠,包管打理你咯!

我怕你痛死都唔医你。”

姚氏听到此话,知系真情,个阵口软声低,细声问曰:“亚叔,真正吗?”兰吉曰:“话系咯唔通吓你么?”姚氏垂头气短,曰:“你唔系吓我,听你讲起来,我心都怕,大约都系冤孽咯。若话唔信,何以外科先生请得多,总不见应效?其喃魔先生、盲公鬼婆都信过,总唔见功呢?二叔呀,包你见个管铁钉,都唔共我拔出呀?”兰吉曰:“我想拔出,但是守狱卒唔肯呀。”姚氏曰:“唔通由得我痛死?我病了三年,痛到魂都有了咯!咁样重有乜方法呢?”兰吉曰:“除是转心肠,自后唔好咁恶毒,或者可以好得,都未可定。”话完,拂袖出门而去。

姚氏在床,左思右想,此事实自己之错。论起世间至有情者妇人,闻人报到亚姨生仔,亚岭生仔,亚姑生仔,就欢喜不了。又买猪肉,捉鸡,送去做满月,及贺开灯。何故自己之妾生儿,作为仇敌?况且个仔长大,将来发财奉养我,娶新妇服事我,就系做官先封赠我,百年之后,忌辰拜我。世人认个契仔尚且亲之爱之,何况妾氏之儿,与我着三年服也。如果当时唔害死佢,如今有三四岁,可以扶住床边,行来问玻就系病死,亦有个仔,捧我神主牌,拈枝幡竿柄,风飘飘吓,身披孝服,曲背低头哭我为娘,呼我为妈呀!”(此妇算深沉,真想得透)想到此处,忍泪不住,以手掩口,哽咽低声曰:“孩儿呀,我知你死得苦咯!我知难为你老母咯!我如今知悔恨咯!

你在九泉之下,勿怪责我咯!”话完,又暗哭不止。停一息间,抹干眼泪,叫婢买宝烛回来,在天井中点爝,要婢扶出到檐前,跪住叩头,密禀不知甚么说话,以头乱叩地上,叩得一头沙泥,额上肉都凸起。拜完,扶回床上,大叹一声,出一身合汗。即将心肠改变,化作仁慈。(人话江山易改,禀性难移,个句说话亦假)由是待妾如姐妹一般,亲同骨肉,有不合处细心教道,不出高声,妾亦欢心奉事。姚氏自知罪过,不肯请医调理,不过以香炉灰敷之。谁知十日之间,乳疮生肌理,日似有神助,姚氏自后更发心为善,有益人者方便为之。三年后,妻妾各生一子,长大读书,皆称俊秀。人话省城天子马头,系杀人地。谁知闺房之内,都有杀人地也。

人话男子做杀手,不知女人亦有做杀手也,如家婆治死新妇,主人婆治死婢女,妻逼死妾,妇谋死夫,世界之间,亦时所有。今姚氏不害其妾而害其子,不明发于声而暗施其毒,外貌施脂粉,细语娇声,欲得丈夫怜爱,谁不知温柔手段有杀人刀,欲斩先人之血脉,覆转香炉黑火鸟灯,甘为饿鬼。为丈夫者,不知其意,因妻有病,数载调医,岂知同枕而不洞心,顾前而不顾后。姚氏能欺人不见,不能瞒得灶神,上奏于天,原情定罪,三年大病,苦楚缠绵,枕席难安,即是生前地狱。若非其叔说破,何时悔过收心?及至自怨悲嗟,方知前错,一转念间,改头换面,洗过心肠,脏腑之毒气皆清,恶大婆变而慈悲菩萨,一团和气,满面春风,天降麟儿,吉祥欢喜。然后信前此者,孽由自作,后此者,福自已求也。

借火食烟

嘉庆初年,福建厦门镇地方,有一人姓龚,名承恩。家资三十余万,捐到吏部郎中,归来势压一方,看乡人不在眼内。

建造高楼大屋,又起一所大花园,泥水木匠石工,三行人等共成百数,日做工夫。龚承恩移出一铺大炕床,摆列一副鸦片烟灯,金漆烟盘,象牙烟枪,在此坐立,督理做工人役,气势黛天。

一日午后,有一个泥水师傅,赤身露体,腰下束一条扪中,气喘喘汗淋淋,手拈一枝短烟筒,长不满六寸,走埋烟灯处,向火吸烟。龚承恩一见不平,勃发骂曰:“你是何等样人,乜样脚色,一身臭汗,走埋来借火吹烟,你都唔识意趣,唔知避忌,快的走开,不得再来混闹!”其人满面羞惭,气忿忿而去。

谁知此人心怀不服,素称暴戾凶横,窥见承恩左右无人,即向木匠处借利大斧一张,木匠以为别样用法。时天气炎热,龚承恩脱衣避暑,体白如雪,肉满如膏,横睡床中,向吹鸦片。此人从后行来,出其不意,举利斧尽势劈落,腰脊破开,承恩大叫一声,众人走来,凶手乘势再砍一下,痛绝死矣。(死得惨)人多围住,凶手欲走不能,当堂被捉,捆绑送去厦防同知。

其官姓吕,名有才,初上任三日,即接得龚家人命案。论此案,工人杀死东家,青天白日,人所共见,应将凶手收押。

是晚,此官吩咐爷们,到凶手处,如此如此问话。爷们去见凶手,曰:“你为何杀死东家?’’凶手曰:“佢咁样毒口骂我,我忿恨不甘,持斧杀佢。杀人偿命,更有何言?”爷们曰:“你真愚哉!你肯信我,我能救你。”凶手曰:“如果救得,真正系承恩似海,荷德如山。”话完,即叩一个头。爷们曰:“我话你知:明早太爷审你,你话我系持刀,皆由主人之妾,叫我去杀。照此讲法,罪减一等,不过充军。”凶手不胜欢喜,又叩头曰:“多蒙指示,无限沾恩。”及至太爷开堂审讯,凶手照爷们所教,一一而言。官即出差去锁其妾。主人之妾,生得二子,合家知其冤枉,安肯佢到官?若到官门,定必要受苦刑,逼佢招认,若然招认,定要凌迟。合家大小,尽日商量,此事并无办法,惟有将银顶住,或可推延。斟酌未定,谁知第二班差又来,即要捉人,一刻不能延缓。妾不愿去,合家亦不肯放去,即将银二万,拍送入官。官得了银,遂免追究。官又叫爷们到凶手处如此如此。爷们又话凶手曰:“其妾不来,你有何计?”凶手曰:“有死而已。”爷们曰:“你乜咁烂命呀!

我重有妙策,明早太爷审你,你对答曰:‘说话虽从妾教,其主意实出于其妻。’此计更高一着。”凶手又拜又跪:“咁谢爷们。”第二堂,又开堂审问,凶手又照爷们所说,官即出票发差,拿锁其妻。合家齐集聚议,妾不肯去,妻安肯从?又抬银二万送官,官大满所愿,即勾消其票。第三堂又审凶手,官大声喝骂曰:“本官细查此案,皆系你一人凶暴,总与主人妻妾无干,何得乱说牵连!该当处斩。”遂将凶手正法,而吕同知之食囊饱满矣。

再说龚承恩一生做事,总有益人乡里贫难,一毫不拔,只好交官交宦,以势欺人。岂知福尽有时,祸来不测,斧头劈破,惨过天诛。其后两子长大,无人拘束,习于淫荡,因讼倾家,屋舍田园,为人所得,传至孙有做乞食者。

今人门口,每写五福临门。其五福之道,出自书经:一曰寿,二曰富,三曰康宁,四曰攸好德,五曰考终。今是则五福以长命为第一,有钱为第二,平安为第三,好善为第四,好死为第五,而功名贵格不在内焉。今者龚承恩,有四十万家财,其福之厚可知。

如果能通人情,识天理,以和平之道处己,以谦厚之道待人,则人亦爱之敬之,何至有憎之厌之也?孔子曰:“富而无骄,富而好礼,所以常守富也。”或能如周燕山之济人利物,苏眉山之救苦怜贫,福荫儿孙,富贵无尽矣。财主佬对贫穷人,肯向他称呼几句,益及三分,穷人了不得咁欢喜,话某某财翁真正好相与,好心腹,好礼貌,好人情,托起你天咁高,且作你为活神仙,生菩萨矣。人话财主佬难做,我话财主佬容易做也;人话财主佬得人憎,我话财主佬得人敬也。

世情都系想去相识财主佬,有谁想去相识贫穷?是何?

相识财翁、敬重财翁,无非望其照顾一二,其若不能照顾,而反去睇轻人,霸占人,谋算人,欺压人,则人不独憎之,而且欲杀之矣。龚承恩富有多金,而一生无好处,忽被喝骂泥匠一事致身亡家破,零落衰微,令人一叹惜矣!想其生于富家,自幼宝如金玉,父母怜爱辜息,作为掌上之珠,有谁拘束他、责骂他而劝化于他?你欲严教侄,而佢不受也。即见有顺他,从他、饶他,怕他而奉承他、褒奖他、孝敬于他,养成骄纵之性,不复知天高地厚,物理人情,只知自己系财主仔,一身钱,一肚气,遇人得罪,便忿不能平,些小不合,意亦不能忍,骂人不知轻重,待人不识尊卑。于是严师益友,不敢劝谏其非,贱类小人,只知顺承其过。自高自满,无束无拘,随其口之所言,手之所指,不顾人之体面,不顾人之心情,以为我富且贵,你无奈我何?即不合理,你要受我气也。谁不知你有气,人亦有气,你不能受人气,人岂能受你气么?

遇着能忍气、能下气者,而亦受之,遇着暴气戾气之人,即生气矣。今执利斧者,一泥水匠耳,发出恶气能使龚承恩即时绝气,岂怕你钱多?岂怕你势猛?后来即将凶手斩为万段,亦无补于你之死也。嗟嗟,身居财主,颈挂朝珠,前生修下好多福来,而后有此富贵也。有福唔晓享,积恶以遗殃,横祸之来,不过借端而发耳。朝廷刑戮,至于问绞问杀,可谓重矣。今龚承恩之死,要破脊开腰脏腑钧,生平积孽何罪,足以当之!话龚承恩之吝惜钱财,何以交结官府?话龚承恩之疏财大义,何以不拔一毫?善缘难化,冤枉甘心,到底成空,付之一叹。又短命,又破财,又不平安,又不修善,义不好死,所谓五福临门者,而今一福都无矣。龚承恩一身豪气,其实一身晦气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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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舰听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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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舰总指挥岑初昏迷多日,再一醒来已经到了一艘陌生的人类舰队十一舰里。 不知道为什么,原本健康的身体竟然变成了这幅病殃殃随时都会挂掉的样子,甚至他还因为身体太差穿不上外骨骼装甲而被人怀疑考核作弊。 岑初冷笑一声:“就这种简单考核?” 于是这一天,十一舰人发现舰队里忽然多出了这么一人。 他生得极美,完美精致,一来就占了棣棠榜第一的位置;他指挥极强,从无败绩,一来就成了全舰史上的首名一级指挥官。 可惜就是身体太差,病气太重,天知道哪天就会撅过去。 他的性子冷淡,压迫感太强,很少有人能靠近他。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身影。 有人劝他早点远离,这人危险。 但岑初看着这人为他脱鞋穿衣,喂饭暖床,想尽办法想要留在他身边。 认真一想,这也不赖。 十一舰当届毕业的天才单兵谭栩阳名声极凶,看谁都不服,拒绝过无数优秀指挥,导致队伍指挥之位长期空置。 每每有人说起这事,单兵指挥双修的谭栩阳都会嗤笑一声:“优秀指挥?这水平还没我强呢。” 然而没过多久,众人就震惊地听说他要亲自邀请一名指挥入队,甚至不惜让出队长之位! 后来,路人小声地问谭栩阳:“谭哥,听说你现在竟然开始从良听指挥了?” 谭栩阳冷笑一声:“听指挥?他们配吗?” 路人一指岑初。 谭栩阳看着那名身子骨柔弱得不行,说没两句话就要轻咳几声,咳得眼角绯红好像自己怎么欺负他了一样的人。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沉默了会儿,慢吞吞地改口: “听,当然得听。” 十一舰曾陷于百年困境,久久不得破。 直到终于迎来他们的神明。 他美貌而冷淡,他自信而强大,他为十一舰带来希望之光,带领十一舰所向披靡。 他是全舰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念在口里的人,也是舰内最凶最狂最难驯服的天才单兵唯一甘愿俯首的人。 他的名字,叫做岑初。 Tips: ●攻追受,后期互宠,感情线比较慢热,全文以剧情为主。 ●病美人受特别强,年龄比阿攻多两个零,多少有点儿万人迷,全文高光完全聚焦于受。攻在成长期,年下,爱拆家但很听老婆话。 ●受后期有假死情节。身体状态一路向下,到结局才会彻底解决。...

诸天之百味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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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意外让华十二获得系统,让他能够穿越诸天,畅游无限位面,体验一段段多彩人生。他要完成系统任务,成功完成之后会获得一次抽奖机会,抽奖范围,为剧情世界任务相关角色所属的技能、物品、金钱、乃至寿命,等等....华十二:就这?还有啥?系统:嗯......,那你要老婆不要?“......”目前已经历世界:在平行世界化身奥胖暴揍巴爵士(我打架带个球怎么了!),抽奖获得鲨鱼巅峰之力。’少年的你‘中,用法律武器惩恶扬善,保护爱人共享幸福。进行中世界,‘十月围城’,后续世界持续更新中........

元薇的快穿之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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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薇是个孤儿,她靠着自己的努力上了大学,工作几年后她终于攒够了首付,准备贷款买个自己的小家。然后……没有然后,她死了。死后元薇绑定了一个系统,开始去各个位面完成炮灰的心愿。就这样,元薇开始了虐渣打脸的生活。......

假戏真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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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腹黑遇到大腹黑,套路反被套 陆既明X沈馥 “见信如晤。 昨夜做梦,梦见自己做梦了,梦中梦是你。两重梦醒来,感觉丢失了你两回,意甚仓皇。 随信又附白宣一张,雪白光洁,恰似昨夜想你时的月光。” 晚九点,更三休一 感谢热心读者@山野暗乾坤的封面! 民国风,历史架空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