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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大骇,毁掉徐渭的真迹?那可不是坐不坐牢的问题,而是直接枪毙啊!我哆嗦地说:“老白,你想个办法稳住她,只要她不暴动,一切好商量!毁掉画太造孽啦!”
女魅开始混乱地摇动着脑袋,头发甩到的地方就是一笔墨痕,从她身上滴下的黑色墨水落在床上,就像一块砚台在不停地溢出墨汁。
白翌叹了一口气说:“你觉得能稳得住她么?除非徐渭再世,才有办法控制住她。”
说到徐渭我突然意识到,她为什么总是不去放着画的那间屋子呢?因为她不想,或者说是害怕看到徐渭像啊!我立马和白翌说:“兄弟,你能顶住她多久?”
他认真地思考下说:“三分钟,不能再长了。”
我点点头说:“好!你帮我控制住三分钟,我有办法稳住她!”说完我一个闪身就向大门口奔去,白翌貌似知道了我的想法,替我掩护着,女魅疯狂地用头发缠了过来,黑色的头发抽在背后像是鞭子一样,我回头一看,白翌已经全被缠住了!我不禁吓得连滚带爬地向工作室冲去,心里感动地想:敢情你那三分钟就是保证自己不窒息而亡,好家伙,董存瑞啊!我撞开工作室的门,飞快冲到画前,捧起那块重得要死的垫板往回走,因为手里拿的是国宝级的贵重物品,我不能像前面那样跌跌撞撞,走得十分小心,就听到白翌在卧室里闷着声喊:“你磨蹭什么呢!再不来我就得被缠死了!”
意识到白翌的危险,我也顾不得会不会损坏画了,人命总归比画重要,况且那还是白翌的命!我又冲回卧室,一看白翌已经被裹得差不多成一个黑色蚕蛹了,我立马举起画,对准女魅照过去,发狂的女魅一看到画就像妖精看到了照妖镜,一声尖叫,头发全部都消失了。白翌喘着大气靠近我,我们拿画对着女魅,她渐渐地安稳下来,摇着头避开画里的徐渭像,身上的墨汁滴答得更加厉害,她悲伤地说:“先生,呜呜,先生不要看,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!我不要人看见,我不要!”
我突然有一种错觉,感觉手里拿的不是徐渭的画,而是一尊佛像。女魅的悲鸣很凄凉,她守着画那么久,无非就是希望画她的人看她一眼,可惜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,凄怆如她,怎么都觉得有些可怜。
白翌默默说道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这首诗,徐渭可曾念过?”
女魅听到白翌这么一问,顿时傻傻地看着画,然后陷入了深深地回忆之中。
白翌看着她继续说:“你真的认为徐渭那几笔是为了勾勒桃花?以他的本事不可能会有如此不小心的布局和漏笔。他勾勒得根本不是桃花,而是恰似桃花的你,你又怎么能说他不在乎你呢?”
女魅一听此言,犹如遭遇晴空霹雳,几百年来,从没有人告诉她这些,她只是一直怨恨着赏画的第三人,而没有想到先生的布局竟是如此精妙,精妙到让她又爱又恨了数百年的岁月。渐渐地,她的容貌发生了变化,扭曲的半边脸恢复了原来的容貌,整张脸变回色若春花的清丽,她飘然地从天花板上下来,颤抖地双手伸向画中,仿佛是在回应徐渭地召唤,她轻轻地唱起古调,我第一次认真地听下来,那是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。她渐渐地融入画中,在一霎那地接触时,我好似看到徐渭伸手接住了女魅的手,顿时一颤,好歹心里还知道这画的分量,掉地上摔坏的话,估计我这辈子也赔不起。
终于一切都恢复了安静,我们走进工作室把画放好,生怕有什么闪失。我瘫坐在椅子上,喝着冰冷的隔夜茶,对白翌说:“徐渭真的是有意画她吗?”
白翌瞅了我一眼,冷冷地说:“你以为我是徐渭?我怎么知道?或许这善意的谎言救了咱们两条命,否则这只魅成了气候,再吸一些精气,就可以脱离画成精了!”
我顿时为那个笔墨女魅感到一阵悲凉,因为白翌的那首古诗和有的没的煽情解说,她居然又回到了禁锢她百年的画中,真是一出悲剧啊!但是想想最后徐渭好似真的伸手了,又感觉还是有些可能性吧!
反正人面和桃花等待地永远是有才有情的才子,我们这些俗人是不会明白的。想到这里我突然对那首诗有了新的一层理解:人面是不知何处去了,但是没准那年年盛开的桃花还在有情有义地等着崔护去看,而桃花之中指不定就有那么痴情的妖魅呢?
第二天,六子一大早就来了。进屋子时还鬼头鬼脑的,生怕我们两个都被鬼给扑灭了。一看我们两个都没事就舒了一口气,但是一走进卧室,他突然脸色又变尴尬了,然后回头怪异地看了看我们两个,犹豫了半天说:“小安,这床单怎么一滩一滩的白色水渍啊……”
我们在那之后把灯给关了,这床被女魅的墨汁滴得到处都是,根本没办法睡觉,只能在工作室里坐了一个晚上,还是刚刚进去的。我一看原先黑色的墨汁全没了,反而变成了白色,心里也十分奇怪。最后六子把目光放到屋角被捏得皱巴巴的安全套盒子上,突然惊悚地回头看着我,从头打量到脚,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一样。
我被他盯得发毛,问道:“六子你怎么了,有什么问题?”
他突然意识到什么,马上反应过来说:“没什么,没什么!呵呵,大不了我换条被单,难怪你还问床干不干净,敢情这……小安,放心!我不歧视的,现在这个很普遍啊!”
我被他说得云里雾里,这白痴在想什么呢!回头看了看白翌,他的眼神流过一丝奇怪的神情,我问道:“你知道那小子在说什么吗?”
白翌淡淡地拍了拍我肩膀说:“没什么,对了,你身上还疼不?”
被他那么一说我才想到,和女魅斗了那么久,身上撞得到处是乌青,于是点头说道:“疼啊!这一晚上闹腾得我是一身乌青啊!”
六子突然结巴地说道:“小、小安!你、你原来是下面的那个?”
我回头瞥了他一眼,正要问他一大早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呢,白翌先插嘴说道:“嗯,一晚上不容易,非常激烈!你也不要一直问,情况不是你能理解得了的,能体会的只有我们两个人,至于那画,我保证你可以安心地去补了。”
我点头说道:“嗯,六子你放心吧!不过晚上的事……”
六子马上接话道:“放心!你们的事我不会说出去,这点义气我是有的。只不过,没想到……”
他果然是个明白人,这种事情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,谁会知道画墨成魅呢?反正事情已经结束,算是帮了老朋友一个大忙,我心里舒坦地很,也咧嘴笑道:“那就好!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,说实话,我一晚上没有睡好啊……”
六子投来同情的目光点点头说:“是不容易啊!”
白翌拍拍我,示意可以撤了。毕竟他时间已经耽搁下来,只有加班加点地去修才能赶上交货时间,就不打扰他继续工作了。白翌也打了保票,女魅是肯定不会出来了,六子又是一阵千恩万谢,白翌也不客气地趁火打劫,敲了他几本珍贵的古籍,六子一边心疼地把书交给我们,一边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地说:“这书也是古董啊!这本可是孤品,你要好好地藏着啊!我花了大价钱的……”白翌快速地收下书本,点了点头就拉着我出门,六子在门口还是不放心地说:“小安,如果真的疼,可以用些药膏,别硬撑啊!”
我拍了拍他说:“我哪里那么娇气!告诉你吧,这种事情我经历多了,见怪不怪的!没事啊,回头见!”
白翌听到我们的对话居然笑出声,他憋着笑意说:“那么,呵呵,我们就告辞了,也希望你修画顺利。”
六子呆呆地站在门口,机械地挥动着手臂,表情还是一脸得惊讶。
事情就那么结束了,六子后来修复得很成功,他叔父把这幅画卖给回国投资的一个华裔商人,价格好到据说他叔父笑得硬是年轻了好几岁。但是人家华裔商人有觉悟,居然转手就捐给了本地的博物馆,说是为了体现华夏子孙对古代文化的一种贡献精神,电视里播了好长一段时间,说是徐渭的传世精作,首次亮相于世。因为帮着修复,六子居然也上了回电视,做了一次访谈,看他笑得一脸春风得意,想必那女魅再也没去找过他。
我和白翌依然过着自己的生活,除了我终于说动他开始自己做菜外没什么变化,不过伙食有改善也算是一件好事。
那天我接到六子的电话,他说要我们一起去参观画,看看他补得怎么样,也想答谢下我们替他帮得大忙,我回头问白翌,他点了点头说:“去看看吧。”
于是我们两个人来到博物馆,门口的那个保安我们认识,就是当初来劝架的那个,他看了我们几眼就去巡视别处了。六子一身唐装,穿得像成龙一样,看见我们立刻迎了上来,带我们来到那幅画的展区。还真是爱显摆,说什么这里就他的这幅画修得最传神,连那些老专家看了也叹为观止,还说什么得徐渭之真神也。我心想,葱蒜不怕爆,牛皮不怕吹,你就吹吧!但是走到画的面前,才感觉这小子也真是有吹的资本,如果没有看过原先的画或许不会有什么感觉,但是看过那残破的豆腐渣之后再看看这幅,的确是焕然一新,整个《月下桃宴图》在修复之后,使原画面的残破部分与新补的纸质部分融为一体,可以看出六子手底下的功夫确实了得。
来展馆看的人很多,六子很快就被媒体喊过去做报道了。我和白翌看着画啧啧称奇,突然旁边的一个孩子看着画指向那桃花丛中嚷:“爸爸你看,那几笔墨痕像不像一位美丽的仙女啊?”
孩子估计是家长领来受艺术熏陶的,他纯真地看着画。在画中,桃花丛中那几笔勾勒出一个美丽柔和的女子容貌,周围的桃花仿佛是她鬂上的发饰,徐渭好似温柔地邀请女子一同赴宴,两者对望,人面桃花依旧动人美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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