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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户缓缓阖上,将光亮割断在殿外。黯淡的日光从三交六椀菱花窗里落进来,碎了一地。白骨椅上坐着含笑的福神,他的身影融化在深沉的黑暗里。在殿上跪着的三人抖抖瑟瑟,这里不像是五重天,而似是阎摩罗殿。
小泥巴率先站起,怔怔地看着那骨椅。
“太……太上帝?”
在他心里,太上帝如飞龙在天,高居神霄,经天纬地。可如今却竟只落得枯骨一具,被人骑坐。
其余两人与他一般震惊,鸠满拏先醒过神来,猛然起身,对福神横眉冷眼:
“福神大人,您这是弑君!”
殿中气氛紧肃,风似浸了冰,一触即发。福神抬手,示意他们停声。他笑容蔼然,看不出危险的端倪。“诸位小友,莫要给老拙安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名头。太上帝崩逝并非老拙所为,是他巡幸五重天时暴疾而亡。老拙不过是接掌睟天总务,又怕消息传出会教诸天摇荡,故而暂且瞒下罢了。”
烛阴冷冷地道:“撒谎。那白骨上残有虺毒,我在浮翳山海里曾嗅到过这样的气息。是你鸩杀了太上帝。”
福神默然无言,笑意却愈深。此处虽金玉交辉,却弥漫着朽败之气,青绿彩画的梁枋间挂满尘网,灰尘像晶莹的萤火,在庑殿上纷纷然飞舞。
“不是‘我’。”良久,福神终于开口。声音阴沉,像乌云里酝酿着的雷动。
“——是‘我们’。”
两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,站在骨椅之后。一人着一大红官服,手捧一品朝笏。另一人身躯伛偻,隆额白须。是禄神和寿神。
三位天廷一品大仙站在一起,向着他们桀桀冷笑,笑声如蜻蛉振翅,窸窸窣窣。笑靥似阴森魑魅,恐怖瘆人。
一刹间,小泥巴的心跌到了谷底。大仙们竟联手做出这等为人不齿之事,其中一人还是曾多次照拂自己的福神,这让他的心更似撕裂了一般剧痛。
火气轰然烧上颅脑,小泥巴对福神怒目而视:
“您承认了!您弑杀太上帝,篡夺了灵霄之位!”
福神捋须微笑,“易情,你是个聪明人,咱们聪明人间说话不必说全,你自能领会。”
“聪明不聪明我我不知,可我看你确是个实在人,”文坚冷笑,“明明可瞒天过海,如今却将你们兽行抖露给我们听,只是为了污咱们的耳朵么?”
“老拙是为了你们好。你们已将天磴行至五重天,不若止步于此,在老拙手下办差,毕竟再上行只是徒劳无功。”福神道,从骨椅上起身。甲士们打开殿后巨大的实榻大门,一刹间,猛烈日光如洪涛涌入。云彩如各色补缀的布匹,天幕中央破了一只硕大无朋的窟窿。而上延的天阶在那黑洞前戛然而止,天磴断裂,断口处焦黑一片,于是三人惊恐地望见五重天之上皆为焦土。云上漆黑一片,似压了万层石墨,断壁颓垣重重叠叠,无一人息。
“这是怎的一回事?”小泥巴震惊,喃喃问道。
“如你所见,天磴已绝,你们再无进路。”福神背着手,在殿上踱步,叹息道,“许久以前,有龙携神丘火种上九重霄,火政那日失责,吃了玉膏酒后酩酊大醉,不省人事,竟教那星火起了燎原之势,自神霄烧至丹霄。如今星官皆居留五重天,极天之处已无一神。”
“你又在扯谎了。”烛阴忽而道。
它从小泥巴臂上探出头来,严正地道,“福神,你既非聪明人,也非实在人,不过是个只会棍人的破落户。那火灾并非火政渎职,也不是飞龙之过。”
福神眯起眼,打量着这条赤色小蛇,“烛阴,你不曾到过九重天,少在此处信口开河。依你所言,九重霄走水,究竟是谁过错?”
“是我之过!”烛阴突而咆哮,一对金眸宛若灯星,璀璨夺目,“夺我火精的并非文府,而是你们!我未守好火精,竟教你们借此实现你们的狼子野心!我认得我的火,我知它曾在丹霄上烧燎!”
吼声在漆柱间回荡,回声层层叠叠,犹如涟漪。
福神笑了,咧开一口白牙,仿佛白森森的铡刀。他并未承认,也不会否认。
烛阴说:“是你们焚毁了九重霄。”
这话似一枚石子投入静水,顷刻间掀起层层波澜。着素地袍的禁卫涌上殿来,拔出英山铁腰刀,刀尖对准三人。天马籋云踏雾而来,骑卒如铜墙铁壁,包围四方。千钧一发之际,小泥巴忽朗声喝道:
“慢着!”
殿上出现了一瞬的寂静,小泥巴前迈一步,问福神道,声音里压抑着怒火。“福神大人,小的有一事不解。”
福神含笑颔首,“你说。”
“您既为一品大仙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何必要自毁锦片前程,为倒行逆施之事,谋逆杀君?”
“易情小友,你方才不也说了么?”福神笑眯眯道,“正因老拙处于‘一人之下’。”
烛阴唾道:“与其听那老匹夫胡扯,不如听我将这一切讲清道明。易情,你知道‘荒年’么?”
小泥巴点头,他曾听微言道人说过,荒年便是天下历法皆乱,太阴在亥,岁岁皆是“大渊献”。而在这大渊献之年里,会生大兵大饥,禾麦有虫患。
“这是极简单的一事。你面前的那三条蠹虫蚕食人间福运,致使凡世连遭一甲子荒年。其实凡人虽厌憎灾荒,可神仙却盼望着荒年。因只有在凡民遭遇灾厄之时,求神告佛的时节方才频繁。他们私吞福运多了,红尘只剩灾劫。祸殃遭久了,又有谁人愿信神?他们动了尘寰根基,甚而害得重霄动摇,太上帝有疑,方才下巡,不想却被这几个龟孙害死了。”烛阴说。
福禄寿三神面皮白了一白,烛阴的话似是戳中了他们的痛处。
福神道:“易情少友,你莫听这长虫六说白道。老拙与你言明五重天上之事,是惜你才干,欲留你作老拙股肱。太上帝真是暴疾而死,老拙也得以从欺压下脱身,并非有意为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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