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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贵在边上直念佛号,万岁爷对锦书啊,好有一比,是光手端热粥盆--扔了心疼,不扔手疼!锦书这丫头也忒不知好歹了,凭你什么金枝玉叶,都改朝换代了,眼下就是个奴才!万岁爷瞧上了正是脱离苦海的好时机,上头不嫌她丧气,她也忘了国仇家恨这一茬,两将就着多好啊!偏要这么憋着,娘们儿家,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儿!人说谋大事者不拘小节,皇帝篡了她亲爹的位又怎么的?古来多少女婿造老泰山的反?到最后日子不还得过吗!
天上雷声轰鸣,雨势倒小了点儿,皇帝边打伞迈步出去,边回头道,“瞧瞧这龙翻身,真是不一般!开春解冻了,你心思那么沉,横竖苦的是自己,还是看开些吧!泰陵上的事儿朕打发人去办了,不为旁的,就看在高皇帝曾在你父亲殿上为臣,朕心里也念着三分的情儿,况且还有皇考皇贵妃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,转过脸看她,她眉眼间还是疏疏淡淡的,似拢着忧愁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,只低低应了声,“奴才谢万岁爷恩典。”
皇帝略停了停,慢慢道,“估摸着六月出头就能完工,那时候还没往热河去,朕去和老祖宗说,让她给你放个恩典,容你上泰陵祭奠一下父母,也是你做女儿的孝道。”
锦书猛顿住了脚抬头看他,眼里的一簇光亮得几乎燃起来,“您说的是真的?”
皇帝嘴角绽出一朵花来,瞧着她满意,不知道带给他多大的欣慰。他颔首道,“朕从来不诳人。”
她死死咬住了下唇,胸口起起伏伏,一阵喜、一阵悲,恨不能这会子就飞到泰陵上去,在父母坟头前好好磕个头,痛快放嗓子哭上一把,把她心里积攒了十来年的苦闷都倒出来。
雨声簌簌打在油纸提花的伞面上,皇帝在前头走,她在后头亦步亦趋的跟着,他微微一转头就看得见那抹窈窕的身影,仿佛一道阳光直照在他心头,暖融融的,叫人舒坦。他暗暗的想,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,能一直这么走下去,那就是他最大的造化了!
第八十二章烟火人间
慈宁宫的寿膳房在东边的三所殿里,出徽音左门上夹道,朝北走,过了头所殿、二所殿,最后面那排红墙灰瓦的就是三所殿。
原本出了门过去并不算远,脚程快点儿一柱香可以打个来回。以往太皇太后突然来了兴致想吃个什么艾窝窝啊,或者是芝麻炊饼之类的,等得发了急就打发她去催,她通常一餐饭要跑两趟,也是快步的来,快步的去,并不需要耽搁什么时候。
哪里像现在!皇帝走得极慢,不像是要去给老祖宗吩咐菜,倒像是得了闲儿的逛园子,害得她只好在他身后跟着,又不能越过去。奴才给主子随侍,隔两三步的距离正合适。这是宫里的死规矩,近了怕扰着主子,远了怕贻误当差,离一丈,既能立刻听清吩咐,又不碍主子的手脚,再妥当不过。
这样是最好的了,隔得稍远,一个前头静静的踱步,一个后头默默地跟随,脚印踏着脚印,用不着说话,仿佛能够一直走到地老天荒去。
锦书看着他的背影,脑子里纷纷扰扰,也不愿去细究什么。恨也好,怕也好,这会子先撂开吧!尤记得头回在寿药房见他,那时候他一抬眼,简直是让她止不住的惊艳,那样的姿容无双!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能长成那样的,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好呢?套句老太监说的,皇城根儿下的俊小伙儿!不是风吹倒的杆子,挺拔豪气,兼有一张漂亮的脸。好嘛!她那时候心砰砰直跳,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御医罢了,谁能知道他是皇帝呢!
她缓缓长叹,可惜了,竟然是皇帝!
天边的响雷带着闪,那电光火石让人心惊,一道电劈下来,能把半个紫禁城都劈开似的。雨还在下,雨点子不算大,和秋冬那会儿不一样了,不很细密,个头分量却要足些个,一滴落下来,砸在伞面上啪地作响。
皇帝朝边上瞧,眼梢儿上再也看不见人影了,像是越落越远了似的。他脚下迟疑着,回了回头看,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,一只手握着乌木的伞柄,衬得那肉皮儿像块又油又水的羊脂玉。
当真是无可挑剔!并不是一眼就让人失魂的绝色,那是种细腻温婉到骨头缝里的味道,越看越让人爱不释手。他驻足看着她,纵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该怎么开口。想和她说说宝楹的事,他心里怪愧疚的,本来皇帝爱宠幸哪个女人,那都是天经地义的,没有别人置喙的余地,可对着她,他前头干的那点事儿就变得龌龊丑陋了,倒像是该对她忠贞不渝似的。他自嘲的笑了笑,恐怕他有这个心,人家也不稀罕吧!皇帝做到这份上,真该一大哭才对。
“万岁爷?”锦书轻轻喊了声。才出的徽音左门,甬道上空无一人,再走一段才到头所殿,这不前不后的怎么停下了?她顿步问,“主子有什么吩咐吗?”
皇帝现在是灶台上的抹布,什么酸甜苦辣都吃够了。她和他就无话可说吗?除了值上定下套路的那些话,再没别的了?
他微微叹息,“朕听说你挨罚了?”
锦书心头一跳,接口道,“主子怎么知道的?”
皇帝垂下了眼,这算什么?他连她每天上几次药,进什么膳都一清二楚。
“别离这么远,说话也不方便。”他转身慢慢的踱,“朕原说让你随扈,要是跟着上丰台去,就没这趟灾祸了。”
锦书在他身旁走,腔子里一阵阵发紧,就怕他追究起那只镯子来,上回的怀表惹他生了那样大的气,这回又是个玉堂春,万一他怪罪起来,岂不又要害太子连坐吗!
“主子说得是。”她应道,“谢主子垂询,奴才伤得不重,这会儿又能活蹦乱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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