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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一顿你方唱罢我登场,几家欢乐、几家愁。在起起伏伏的波澜中,革命的虚火慢慢消下去,风流云散。改革的春风吹进来,低迷的人们终于感受到温暖。
彭乡的农田分包到户,鱼塘也有人承包下来,经济日益复苏。旺儿每年都带一些活鱼活虾来城里看叶鸿生。船总年纪大了,在家里含糊弄孙,带他的重孙。
生活逐渐稳定,人们开始感受到幸福。
叶鸿生感受到另一种烦恼。
在全省范围内,他是军中最有权力的人,来求靠他的人犹如过江之卿。叶鸿生尽量不与闲杂人等接触,但是需要解决的问题,还是要解决。有一段时间他较好说话,找他的人能坐满传达室。
叶鸿生叫传达室登记,原则问题再来找他。找他的人依然络绎不绝,以各种理由找他。他前前后后带过不少士兵,逢年过节,这些部下会上门拜访。当年的小兵辛苦提干,转业后当上国家干部,现在也要退休了。他们都有子女,来找叶鸿生拓展子女的仕途。
他们恳求说:“老首长,我的子女你还不放心吗?”
叶鸿生心想,我还真是不大放心。你们也许是忠诚的。你们的子女尚未立功,但是在上学、上班、提干方面得到过不少优待。
叶鸿生只好笑,颔首微笑,然后不办。
等到退休,他干脆去养子孙卫国家里住。
军委在风景区修筑别墅,让叶鸿生去住。叶鸿生是兵团级别待遇,有资格拥有一套山间别墅,夏天乘凉,配备卫兵服务。冬天的时候,南方修筑的高级疗养院将为他敞开,无限制疗养。
叶鸿生没有兴趣,自认军区大院的一套住宅完全够用。他身体还好,不需要花人民的钱去疗养。军委依然为他保留份额,随时供他支取。
叶鸿生到养子孙卫国家,帮他操持家务。
小时候,孙卫国受过一些委屈,得到的关爱少,内心有些自卑,结婚晚。成年后,恢复高考那一年,他考上大学,信心有所提升。孙卫国在一个技术单位上班,像牛一样干活,当上骨干。
工作关系,孙卫国经常出差。为支持养子的事业,叶鸿生决定亲自给他带孩子,帮他减轻负担。孙琳琳断奶之后,叶鸿生就去照顾孙女。叶鸿生常常出门买菜,穿着一领洗白的中山装,手里提着一个飘飘荡荡的布袋,兜里不超过十块钱。
他挨个走过每个菜摊。
卖菜的农妇认得他,亲切地招呼道:“大爷,今天有新蒿子杆!”
叶鸿生买一斤。
水果摊的小贩也热情揽客,呼唤道:“苹果脆又甜,大爷不来两斤?”
叶鸿生又去买苹果。
农妇和小贩们不会相信,眼前这个瘦高、白脸、微瘸的老头儿就是此处州府的骠骑大将军,服紫带金,因为他身上什么都没挂、头上也没戴。
叶鸿生捧起一个苹果,用手轻轻婆娑,看看它皮色是否光润,够不够红。他不大能辨认出新品种的苹果,你跟他说这是什么品种,值多少钱。只要不太离谱,他都会相信。
小贩觉得叶鸿生是个好老头,不怎么讲价,还经常夸奖水果好。他不会知道,叶鸿生的手指曾经握在枪上,弹指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
叶鸿生找出钱来,交给卖苹果的小贩。小贩给他一个塑料袋,让他把蒿子秆搭在圆滚滚的苹果上面,一袋子搞定。叶鸿生提着袋子,准备过马路回家,恰在此时,绿灯变红灯。看他在红灯前亦步亦趋的小心架势,没有人能想到,这破老头跺一跺脚,军区都要抖三抖,省长也要从酒席上滚下来。
叶鸿生没有跺脚吓别人的习惯,他步履从容,回到孙家的小楼前。到家后,他把东西取出来,淘干净米,把一颗红苹果洗干净,等着孙琳琳回来啃。
叶鸿生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,感到做一个“大爷”很好。不会有人突然冲到他的汽车前面,高叫着“首长!我冤枉!”一个飞身拦住车,假如他不收状子,对方就要往车轮下面钻。
也不会有人往他家里塞一些金银器物、昂贵的电子设备,再握住他的手,热烈地说:“首长,这只是一点心意。你办事我很感激。你不收我心里不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