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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,沉沉压在沼泽上空。残火的余烟还在扭曲着上升,混着焦糊的皮肉与泥泞的腥气,钻进鼻腔里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李星群独自站在沼泽边缘,靴底踩着尚未冷却的焦土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磨得光滑的铜符 —— 那是二十一年前,在五台县的老营里,他亲手挂在王戈脖子上的。
那年王戈才十八岁,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,却敢在山匪来袭时,抄起砍柴刀就挡在他身前,梗着脖子说:“李大哥,有我在,谁也别想伤你!” 虽然自己压根不需要对方帮助, 李星群还记得,当时王戈的手都在抖,却硬是没退后半步。这些年,从五台县的小吏到随军监军,从江湖厮杀到沙场鏖战,王戈始终像块贴骨的钢板,无论多险的仗,都跟在他身后。前年王戈突破绝顶境时,还抱着酒坛来找他,醉醺醺地拍着胸脯:“大哥,以后我护着你!看谁还敢动你一根手指头!”
可现在,这片翻着黑泡的淤泥里,再也没有那个会拍着他肩膀喊 “大哥” 的身影了。李星群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沼泽边缘凝固的焦块,那下面或许还埋着王戈的甲片,或是他惯用的那杆嵌着铜纹的马槊。他想起王戈总说,等打完方腊,就回五台县娶邻村的阿翠,盖两间瓦房,种半亩菜 —— 那些琐碎的盼头,如今都成了泡影。
“大人。” 身后传来李助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愧疚。李星群回头,看见李助垂着头,手里还攥着白天劝杨延昭的那份札记,纸角都被捏皱了,“若是我当时再坚持些,硬拦住王统领,或是早点禀明您……”
李星群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,眼底却没半点暖意:“李助,你不用自责。战场这地方,从来不是‘如果’能算清的。” 他转头望向沼泽深处,月光洒在浑浊的水面上,泛着冷白的光,“我认识王戈二十一年,他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—— 刚猛、仗义,可也最容易骄躁。这次是他自己栽了,怨不得别人。”
话虽这么说,喉间却像堵了团烧红的棉絮,烫得他发疼。他不是不难过,只是早已习惯了把悲伤压在铠甲下面 —— 从第一次看着弟兄倒在血泊里开始,他就知道,战场上的眼泪,比淤泥还不值钱。可王戈不一样,那是陪了他二十一年的人,是他看着长大、看着变强的兄弟,怎么能不疼?
“有酒吗?”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,话音刚落就自嘲地笑了,“忘了,军中有令,作战时禁酒。” 当年还是他和王戈一起定下的规矩,说要整肃军纪,如今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框。
“李大哥……” 旁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邓雨薇和杨洋并肩站在不远处,手里都拿着东西。邓雨薇常年束着利落的发辫,软甲上还沾着白天厮杀的血污,此刻却红着眼眶,手里攥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匕 —— 那是王戈去年在徐州城外,从方腊将领手里夺来送他的,说 “雨薇兄弟用剑太沉,这个趁手”。
杨洋则捧着一个牛皮箭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那是他们三个刚从军时,一起在五台县的铁匠铺打的,箭囊上还刻着各自的名字。“昨天王戈还跟我说,” 杨洋的声音发颤,“等拿下黑风岭,就用田虎的弓箭,跟我比谁射得远…… 他还说,要把箭囊装满战利品,带回五台县给爹娘看看……”
李星群看着他们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。他、王戈、邓雨薇、杨洋挤在老营的破屋里,围着炭火烤红薯,王戈抢了最大的一个,却又掰了一半塞给邓雨薇,说 “雨薇你上次伤还没好,多吃点”。那时候的炭火真暖啊,暖得能驱散一冬的寒。可现在,连回忆里的温度,都被这片沼泽的冷意浇灭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眼底的红意压下去,抬手拍了拍邓雨薇和杨洋的肩膀:“哭什么?王戈最见不得人哭。” 他指了指沼泽的方向,声音沉得像淬了铁,“他不是憋屈死的 —— 他是死在战场上,死在跟咱们一起要打的仗里。这笔账,咱们得替他讨回来。”
邓雨薇抹了把眼泪,用力点头,把短匕插进靴筒:“李大哥说得对!我要亲手杀了史定,为他报仇!”
杨洋也攥紧了箭囊:“还有孙安!还有田虎!一个都不能放过!”
李星群没再说话,只是转身朝着大营的方向走去。夜风掀起他的衣袍,带着沼泽的腥气,刮在脸上,像针在扎。他知道,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王戈的仇,要用敌人的血来偿。至于破敌的法子……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符,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大营的灯火就在前方,杨延昭应该还在帅帐里等着他。李星群加快了脚步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沼泽里的残烟终于散尽了,只剩下无边的黑暗,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不会被黑暗吞没 —— 比如弟兄们的名字,比如未完成的仗,比如那句没能说出口的 “兄弟,走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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