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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显荣听着这些心上便不安起来。他是个灵醒人,知道自家那个皇帝外甥是个眼里没人的,太后在时,还有太后怜悯在内,如今太后不在了,只怕自家这个皇帝外家就剩了个虚名。是以就要趁景晟将将丧母之际将景晟笼络住。
而要笼络景晟,与景晟姐弟都交好的赵王就是头一个拦路的。在谢显荣父子们心上,赵王也说不好是甚人哩,听说太后病在床上时,与王妃两个衣不解带地在床边服侍,倒也是个孝顺模样,可太后崩了,这些日子来,在人前也是竟是一滴眼泪也没有,倒还镇定得很,看着皇帝哭得厉害,还能在一旁指挥若定,连着他们父子都敢拦着,不叫他们靠近皇帝,可见从前的温柔退让不过是哄人的。便他赵王是先帝亲子,太后养子,更是亲王,可他们是哪个?太后生父与嫡亲哥哥!论理他也该唤一声外祖父与舅舅哩!就敢这样目中无人,只怕这赵王心大了,欺着圣上年少,太后新丧就要拿捏圣上?
又说得景晟缀朝七日后复又上朝之后,依旧回到阿嫮灵前,与景宁两个一左一右,如同民间的孝子贤孙一般地寝苫枕干,景淳看着,他二人这般,哪里敢回去,也一般做个孝子样儿来。
忽忽一月,还是大臣们苦苦劝诫了,景晟方回自家寝宫歇息,景淳看着景晟回宫,只以为自家也好回王府时,不想景宁求了旨,道太后虽不是他生母,却与他有再生之恩,愿守灵七七四十九日,景晟准其所请。
谢显荣看着这样,愈发觉着景宁是个内心藏奸的,便指着一些公务求见,景晟自是召见。谢显荣先将些公务回了,待得景晟点头之后,又做个忠心臣子与好舅舅的模样,劝导说:“圣上,不是臣多嘴,您瘦成这样,莫说是臣等看着忧心,便是先帝太后在天之灵看着,也要不安哩,且到底您是圣上,身系黎民万物,万事总要您做主才是名正言顺。”
景晟听着这几句,就将脸色放了下来。他本就不喜谢逢春谢显荣父子,从前碍着是母后的父兄,不得不给几分颜面,如今即知母后不是谢家女,自家更与谢家毫无干系,哪里耐烦与谢家啰嗦,且若是谢怀德还罢了,倒是个玲珑人物,也有些儿羞耻心,可这谢怀德算个甚?常说人有数种:有才有德、有才无德、无才有德、无才无德,这谢显荣虽不好算是无才无德,却也与有才无德干系不大,不过是个无德的庸才罢了,这会子言语含混,怕是欺他年幼,有了甚心思哩。
谢显荣见小皇帝垂眼看他,双眼黑漆漆的且瞧不清悲喜,心上先是一沉,余下的话再不敢出口,低了头道:“还请圣上保重。”
景晟又将谢显荣看了眼,这才道:“谢卿家还有甚事?”谢显荣便是名利心再重些,听着景晟这话心上也不由一沉,且他也不是无知无觉之人,知道景晟待外家素来勉强,如今太后一去,只怕更要生疏冷淡,怎么肯就此退去,又做个悲伤模样道:“太后病重时曾召臣妻入宫,实是不放心圣上,谆谆嘱咐,令臣等善加留意,故而臣看着圣上饮食减少,形容憔悴,实在,实在愧对太后嘱托,心上万分不安哩。”说了伏地而哭。
景晟将手上奏本掷开些,靠了椅背,口角一动,轻声道:“舅舅不必如此。母后临去前,也拉了朕的手细细叮咛,朕必不敢辜负了母后嘱咐,舅舅只管放心。”
谢显荣听着景晟这话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脸上险些露出笑容来,亏他还记得太后故去不足十日,又将喜色收敛了,却是往前膝行了几步,压低了声道:“圣上,有句话儿,臣忍耐了许久,虽说疏不间亲,可臣也是您舅舅,不知说得说不得。”
景晟神色不动地道:“什么话?”谢显荣道是:“太后崩逝,天下无人不悲,连着臣一双儿女提及太后也常泪湿衣襟,可臣这几日看着赵王殿下,虽也是形容瘦损,较之晋王殿下倒是好上许多,还把持得住的模样。”说着,又向景晟看了眼,见他脸上一点没怒气,倒是迟疑起来,只话已出了口,倒是不好收回的,又跪正了些,道是:“是以臣以为,赵王殿下倒是个有决断的,许是圣上肱骨哩。”
景晟仿佛不知谢显荣意在离间,又将折子拿在了手上倒是:“舅舅若是无事就回去罢,与外祖父说一声,还请他保重。”谢显荣听说,磕头领旨,这才退出。谢显荣这里才退出,景晟便嗤笑了声道:“娘哩,瞧瞧这些货色,如何配做您母族,没的给您脸上抹黑哩。”
如意不知阿嫮身世真情,蓦然听这景晟这几句话再想及太后驾崩得忽然,且驾崩前又与皇帝独处了片刻,自是吓得手足无措,一声也不敢吭。若他是个外臣,还好请辞,偏他是个内侍总监,哪里走得脱,没几日将自家也吓得病了,又过数日,竟是一病而亡,这是旁话表过不提。
只说待得四十九日后太后灵柩移至春晖殿偏殿安置,景晟方将太后遗诏颁布,诏中先有勿以宫人相殉之语,又道是“我之本宗,幸缘姻戚,既非德举,又无长才,但以外戚奉朝请,则为幸矣。” 此诏即出,朝野自是无不称贤。景晟又亲自召见谢显荣谢怀德弟兄,使他们自家上表辞官,事已至此,谢显荣谢怀德二人便是再恋栈权位也不得不从。
说来,谢逢春蓦然听着自家女儿这般无情,将自家哥哥子侄前程亲手断绝,又气又急又恨。可太后与皇帝两个自是他不敢气恨怨怪的,而两个儿子也是苦主,更怪不着。细想了回,倒是得着了主意,只以为自家落得这个下场,全是太后想起了儿时辛苦,兼佩琼又叫马氏欺负了多年,是以怀恨,故而要断了他们家的富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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