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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到站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窗外的景色从长沙的灰蓝色变成了雨村的墨色,远处的山像一团团被揉皱的纸,随意地堆在天边,山的轮廓线在暮色中变得模糊,像是谁用一支蘸了淡墨的毛笔,在宣纸上轻轻地画了几笔,然后就不管了,让墨迹自己慢慢地洇开。列车滑进站台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汽笛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了好几秒,像是在说“到了到了,终于到了”。
我和小哥从车上下来,站台上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飘。他手里还拿着那三样东西——剁辣椒、龙井、老吴头的茶叶——从长沙到雨村,一路拿着,没有放进箱子里。我拎着两个行李箱,收纳箱被他夹在胳膊底下,箱子的边角抵着他的腰,但他走得很稳,步伐没有因为多了一个箱子而变慢。
出站口,胖子站在那里。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,头发好像长了一点,脸上的肉好像也多了一点,在北京那几天大概没少吃饭。他看到我们出来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大步走过来,一把接过小哥手里的行李箱。他的动作很大,像是怕谁跟他抢一样。接过去之后他才看到小哥手里那三样东西,目光在那盒剁辣椒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什么?”他问。
“奶奶给我们做的剁辣椒。”我说。
胖子看了小哥一眼,小哥没有说话,把剁辣椒往怀里收了收。那个动作很小,但胖子看到了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在前面,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,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,像一辆很小很小的火车在黑夜中行驶。
胖子的车停在站前广场上,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,车身有些地方生锈了,后视镜上用胶带缠了好几圈,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但发动机的声音很稳,听得出被精心保养过。他把行李箱和收纳箱塞进后备箱,收纳箱的盖子被压得鼓起来,他用手按了按,“咔嗒”一声,盖子卡住了。小哥拉开后车门坐进去,我坐他旁边,胖子坐上驾驶座,发动了车。引擎的声音很低沉,在车内几乎听不到。
车子驶出了车站,拐上了通往雨村的路。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,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光,像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天空中没有月亮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小哥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,手里还拿着那三样东西。剁辣椒放在膝盖上,龙井和老吴头的茶叶分别放在两边,排成一排,端端正正的,像三个在列队的小兵。
“天真,”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“你们这次回去,家里人都还好吧?”
“都好,”我说,“我妈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腊肉,茶叶,藕粉,还有一堆,你自己回去看。”
胖子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。路两边是竹林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车灯照在竹子上,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,那些影子在路面上交错重叠,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,从雨村到镇上,从镇上到雨村,路边的每一棵竹子都认识我。它们站在那里,一年四季,不管我来不来,都在那里。
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。胖子熄了火,车灯灭了,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。我的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过来,借着月光看到了熟悉的院墙、熟悉的铁门、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。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叶子,嫩绿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胖子下车,打开后备箱,把行李箱和收纳箱搬出来。行李箱太重,他拎着费劲,换了个姿势,把箱子扛在肩上。收纳箱被他夹在胳膊底下,箱子的边角抵着他的腰,他的身体微微歪着,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。小哥从车上下来,手里还拿着那三样东西。剁辣椒、龙井、老吴头的茶叶,从长沙到雨村,一路拿着,没有放手。
院门开了。胖子先走了进去,把行李箱和收纳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,转身去开屋里的灯。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,在院子里画出一块很大的光斑。小哥跟着走了进去,我走在最后面,把院门关上,门闩插好。铁质的门闩在槽里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中很清晰,“哗啦”一声,像是在告诉这个院子——我们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