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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丽媚从后面赶上来了。她走得很慢,走得很吃力,脚上磨出了泡,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头,但她一直在走,从早上出发到现在,她没停过一步,没喊过一声累,没让任何人扶过她。她走到王飞旁边,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坐下来,把鞋脱了,用河水洗脚。水很凉,凉得她哆嗦了一下,但她没有缩回去,反而把脚伸得更深了,让那股凉意从脚底钻上来,钻到小腿里,钻到膝盖里,钻到骨头缝里,把那些积累了一个晚上的疲劳冲走,把那些堆积了太久的酸痛带走,把那具消瘦的、疲惫的、但还在坚持的身体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唤醒。
王飞在她旁边坐下来,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他没有问她累不累。他知道她累。他问了她会说没事。她说了没事他会心疼。他心疼了会说一些没用的话。那些没用的话除了让她更难受之外什么用都没有。所以他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抽烟,就那么坐在她旁边,就那么看着那条清得不像话的河,看着那些光滑的、圆滚滚的、一动不动地躺在河底的石头。
“王飞,”丽媚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走了多远了?”
王飞看了看路。路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被谁随手丢在地上的绳子,看不见头,也看不见尾,只能看见眼前这一截,这一截灰扑扑的、坑坑洼洼的、被无数双脚踩过无数遍的土路。
“大概二十里吧。”
“还有多远?”
王飞想了想。他不知道。他们都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活着的人不知道,死了的人更不可能知道。地图上的距离是可以算出来的,直线距离,公路里程,一个数字,清清楚楚的,明明白白的,像一个答案,像一道数学题的答案。但那只是地图上的距离。真正的距离不是地图上那根红线能标出来的。真正的距离是翻过的那座山、越过的那条沟、蹚过的那条河,是脚底那个磨破了又结痂、结痂了又磨破的血泡,是肩膀上那根背带勒出来的那道紫红色的印痕,是眼睛里那条走了很久很久还是看不到尽头的路。
“快了,”他说。他发现自己最近总在说这句话。不是他不想说实话,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实话是什么。也许快了就是实话,也许快了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,也许快了是他和所有人之间最后一个约定,一个不用兑现的、不用证明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约定。
丽媚没再问了。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,用衣角擦干,重新穿上鞋。鞋子是新的,昨天刚发的,胶底的解放鞋,白色的,白得晃眼,白得跟这条灰扑扑的路格格不入,白得像一个干干净净的句号,像一个新的开始,像一个还没被写任何一个字的新本子。
她站起来,走到河边,弯下腰,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很甜,甜得像小时候老家院子里那口井里的水,甜得像夏天傍晚妈妈从井里打上来的那个西瓜,甜得像那些回不去的、再也回不去的、但还没有完全死掉的日子。
“走吧,”她说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太阳慢慢移到头顶上,影子缩成一小团,缩在脚底下,被人踩过去,又被后面的人踩过来,踩来踩去,踩得影子都不像影子了,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,像一滩被碾碎了的墨。
王飞的包越来越重了。不是东西多了,是肩膀累了。累了的时候什么都重,累了一根稻草都能压死人,累了一片树叶都能砸出泪来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没有换肩膀。他就那么扛着,让那条背带在同一个位置勒着,勒得越来越深,勒得越来越疼,疼到最后都不觉得疼了,麻木了,那个地方变成了一块死肉,变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、硬邦邦的、像一块木头一样的东西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。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大概是他刚入伍那年,新兵连集训,半夜拉练,背着背包跑了四十里路。跑到最后腿都不是自己的了,两条腿像两根木头桩子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,挪得比老太太还慢。班长在他旁边喊:王飞,你死了没有?他说没有。班长说没死就跑起来。他就跑起来了,跑得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一样软,软得随时都会断掉,但没有断,一直没有断,一直撑到了终点,撑到了天亮,撑到了班长说可以休息了可以坐下了可以躺下了可以死了的时候,他反而站住了,站得直直的,像一个桩子,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桩子。
那是他第一次知道,人的身体比人的意志要硬,硬得多。人的意志会放弃,人的身体不会,身体会一直撑下去,撑到意志都放弃了,撑到意志都死了,身体还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,还在呼吸,还在心跳,还在把那点可怜的血液输送到每一个快要死掉的细胞里去。
人不是靠意志活下来的。人是靠身体活下来的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路过一个小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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