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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建国宣布的扫盲夜校和农业技术学习班,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知青点和靠山屯都激起了层层涟漪。对于日复一日面对黄土的社员们来说,这是个新鲜事;而对于知青们,这则意味着劳动之外,一种新的、可能更能体现他们价值的身份和任务。
接下来的几天,春耕扫尾工作仍在继续,但话题却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夜校和学习班展开。张志军和王振华显得尤为积极,下工后常常凑在一起,商量着扫盲班该怎么教,教什么。他们找来林静,三个“准老师”围坐在知青点的煤油灯下,用旧报纸和账本纸编写简易的教材。林静负责写字和画简单的图示,她的字迹清秀工整,画的玉米、高粱、锄头等也惟妙惟肖,让张志军和王振华啧啧称奇。林静在这种被需要和认可的氛围中,脸上渐渐多了些笑容,虽然依旧话少,但眼神不再总是躲闪。
“咱们先从最常用的字开始教,比如‘人’、‘口’、‘手’,还有‘玉米’、‘土地’、‘工分’这些。”张志军拿着林静写好的卡片,兴致勃勃地说。
“对,还得教数数,起码要会认自己的工分。”王振华补充道。
林静轻声提议:“是不是……也可以教几句简单的毛主席语录?我看社员家里都贴着。”
“这个好!”张志军和王振华一致赞同。
周伟表面上对扫盲班嗤之以鼻,认为那是“小孩子过家家”,但他对农业技术学习班,尤其是那台待修理的柴油机,却上了心。他几次装作不经意地从屯里存放杂物的旧仓库门口路过,隔着破旧的木门缝隙,窥探里面那台布满油污和灰尘的铁疙瘩。那熟悉的金属轮廓,复杂的气缸和曲轴结构,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。他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,启动困难可能是油路堵塞,马力不足或许是气缸磨损……这种专注的思考,暂时驱散了他内心的阴霾和无聊。
苏梦依旧沉默地完成着分配给她的农活,但细心的人会发现,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。当春杏和另外几个年轻妇女在休息时,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扫盲班,好奇地猜测“老师”会怎么教时,苏梦虽然仍不参与讨论,但会默默地坐在不远处,手里编着草绳,耳朵却似乎留意着她们的谈话。有一次,春杏拿着林静画的一张画着各种农具的图跑过来,指着上面的“镰刀”两个字问苏梦:“苏梦姐,这念啥?林静姐画的真好,俺一看就知道是啥!”
苏梦愣了一下,看着春杏充满求知欲的明亮眼睛,迟疑了一下,还是低声回答:“念‘镰刀’。”
“镰——刀——”春杏跟着念了一遍,高兴地说,“记住了!谢谢苏梦姐!”然后像只快乐的燕子般飞走了。
苏梦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。这种被当作“知识”来源的、不带任何偏见和打探的请教,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、微妙的平静。
几天后,春耕工作圆满结束。黑土地被一行行整齐的绿色幼苗覆盖,充满了生机。靠山屯召开了一个简单的总结会,老支书表扬了全体社员和知青的努力,尤其提到了几个表现突出的知青,张志军和王振华赫然在列。周伟虽然未被点名批评,但也未被表扬,他混在人群里,心情复杂。
总结会结束后,扫盲夜校和农业技术学习班正式提上日程。扫盲班设在屯里的小学堂,利用晚上时间,每三天一次。第一次开课那天晚上,小学堂里挤满了人,大多是些年轻的媳妇、半大的孩子,甚至还有几个好奇的老人。煤油灯把教室照得通亮,黑板上挂着林静画的图画和写的字。张志军和王振华虽然有些紧张,但准备充分,讲解耐心,林静则在下面轻声细语地纠正个别学员的发音。课堂气氛起初有些拘谨,但在张志军几个贴近生活的比喻和王振华偶尔冒出的俏皮话带动下,渐渐活跃起来。朗朗的读书声和偶尔爆发出的笑声,回荡在靠山屯宁静的夜空中。
农业技术学习班则灵活一些,有时在田间地头,由秦建国现场讲解间苗、锄草的技巧和原理;有时在仓库前的空地上,围着他带来的几样农具和那台珍贵的柴油机。参加这个班的多是些对种地有想法的年轻男社员和几乎所有男知青。
周伟第一次正式参加技术班,刻意选了个不显眼的角落。但当秦建国开始讲解柴油机的基本原理,拆开几个简单的部件展示时,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前挪,眼睛紧紧盯着秦建国手里的零件,生怕漏掉一个细节。
“这台机器,毛病不少,”秦建国拍着沾满油污的机器外壳,“启动困难,运转起来噪音大,马力也不足。我初步判断,可能是油路、电路都有问题,气缸活塞磨损也比较严重。要修好它,得下点功夫。”
有几个年轻社员试着按照秦建国说的方法检查,但不得要领。周伟在旁边看着,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,他几乎能一眼看出哪个螺丝没拧紧,哪个油嘴可能堵了。
终于,在秦建国鼓励大家上前亲手摸摸看看时,周伟忍不住了,他挤上前,声音有些干涩地说:“秦、秦支书,我……我能看看吗?”
秦建国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把位置让出来一点。
周伟像换了一个人,他蹲下身,眼神专注,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。他先是检查了火花塞,又俯身听了听气门的声音,然后指着油泵的一个连接处说:“这里,可能漏油,密封垫估计老化了。”又指着飞轮,“这里间隙好像有点大。”
他的判断专业而准确,连秦建国都有些意外。周围几个原本对周伟印象不好的社员,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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