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薨(重写版) (第2/2页)
“夫君,有客。”妻子神神秘秘道。
“客人?”杵臼有些愕然。
妻子引着杵臼来到柴房,一个熟悉的声音朗声道:“仲弟!”
定睛一看,一个彪形大汉正坐在干草之上,一脸愁容。
他身形伟岸,虎背熊腰,壮硕的手臂比杵臼的大腿还要宽,强健的咬肌让他的面目显得彪悍绝伦。
杵臼认出了来人,他责备妻子道:“怎么能让伯兄住在柴房里?这是下人的居所。”
“这是应有之义!”杵臼的哥哥,公子江在草堆上盘起了脚,显露出干草堆下的周刀。
“应有之义?”杵臼愕然,不等他发问,门外传来了慷慨凌然的声音。
“太子所言不差。夫大丈夫,居父母之仇,寝苫枕刃,不仕,弗与共天下也;遇诸市朝,不反兵而斗。”
门外进来两个汉子。一个面色炭黑,五短身材,膀大腰圆;另一个身材高大,青白脸色,一身廉价的葛麻,穷酸的打扮,腰间却悬着一块通体素白、綦色组绶的瑜玉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公子江起身打断道:“不要叫我太子了,打从父亲薨的一刻起,我便是一介公子而已。”
公子江拉着杵臼给来人一一介绍,他指着矮个子黑汉道:“这位是公孙钟离,字南臣,乃宋愍公之后,按辈分,他应该是你的堂叔。”
公子江指着另一个穷亲戚道:“这位是公孙孔叔,字嘉兴,愍公庶支、我们的堂叔。”
两人向杵臼齐齐行礼。杵臼回了个礼,一脸蒙圈:“伯兄,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“仲弟,可有胆子谋反?”公子江之语,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。
杵臼闻言,浑身的气力顿时一空,倒退两步,后背顶在墙上。
他的妻子正端来清茶招待宾客,吓得打碎了杯具。
“没错!”公子江一字一句道:“嘉兴所说不错,夫大丈夫,居父母之仇,寝、寝……寝什么来着?”
“寝苫枕刃。”公孙孔叔纠正道。
“对,寝苫枕刃。先父死得蹊跷,定是伪君公子御所杀,从今往后,我只睡在柴房草堆,枕着兵刃入梦,绝不在伪朝做官,要是在街上遇到公子御,我就当街宰了他。”二十二岁的公子江言之凿凿,他坦言:“南臣和嘉兴都是我多年的家臣,绝对可靠。文赖嘉兴,武靠南臣,再加上你,只要我们齐心协力,一定可以为先父报仇雪恨。”
杵臼定了定神:“伯兄不在田猎,凭什么认定父亲为公子御所弑?”
公孙孔叔拱了拱手:“公子请看。”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物,正是街上张贴的告示,里头刊载了宋公的传位诏书。
孔叔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:“这是先君曾给公子江的诏书。公子请看,这两封诏书的遣词用句,截然不同,笔记也相形甚远,绝不可能同出一人。”
杵臼比对文字,果然一封字迹灵动如游龙,一封截然相反,刻板、朴实。
“看字迹,街上的诏书,更像是公子御的华丽笔法。不过,诏书也可能是父亲垂危之时,托孔叔代为拟旨。”
“街头巷尾,传有童谣:‘卿位原从君恩来,夏苗宴飨骨肉晤。不识同根州吁弟,最是无情公侯家。’公子可曾听闻?”
“何解?”
“童谣是说,先君田猎时,张弓搭箭,获取猎物无算,体格健壮,众所目睹。田猎结束后,又与诸大臣行酒设宴,高诵诗歌,目朗气清,也是千万人所见。好端端的一个人,宴会后怎么就猝然长逝?
伪君公子御即位时,声称先君宴后暴病,遣人相召,在营内托付国家。可是当时在场的寺人和御医今日离奇失踪,实在是……”
“实在是难以令人致信。”杵臼若有所思,喃喃道:“托付君位之时,见证之人,一日之内,齐齐失踪,仅凭五尺黄陵,三寸之舌,就登临大宝,实在蹊跷。童谣的州吁事,或许十有八九……”州吁指的是卫国公子州吁,一百年前,此人弑杀其兄,卫桓公自立为君,为春秋第一位弑君篡位成功的公子。
“昨晚的星象,仲弟可曾注意?”
一句话让杵臼仿佛忽然醍醐灌顶:“昨天荧惑守心!天象之中,心宿乃是我宋国的分野,荧惑侵犯心宿,昭示宋国定有不忍言之事!这不就应验了吗?”荧惑指的就是火星。
“不错!”公子江语气越来越低沉:“我本想回都城催粮,抵御山戎。昨夜天象大不详,我担心不已,因此潜入城中,不想父亲薨了。”
“反了!”宋公薨的蹊跷,天象、童谣又偏偏这么巧,杵臼心中笃定不移,决心举大事。
“取龟卜来!”
甲骨烧蚀,残留图像,宛如升云蒸腾,若有若无。在场的各位都是宋人,殷商之余,对龟卜占法再熟稔不过。龟卜七相,前五者,内相,后五者,外相,众人点着指节推衍。
“作内吉,作外亦吉。大同!上上大吉!”所有人都绽开了笑容。
公孙孔叔取来木料,刻作宋公王臣模样,公子垂泪而拜,以周刀破开手指,滴血而誓:“不报父仇,誓不为人!同心同德,共攘国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