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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磊没吭声,哈了口白气暖了暖手,眼睛扫过胡同两侧的房子。这边的杂院多是老房,墙皮斑驳得露出里面的土坯,木门褪色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但也有几家例外——院门口堆着新砖,旁边码着沙子和水泥,显然是正在翻新,墙头上还搭着没拆的脚手架。
他的目光突然停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小院上。那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门,漆皮剥落得像块烂布,露出里面发黑的朽木,门旁边堆着一堆新砖,颜色浅黄,质地看着有些松,砖缝里还嵌着点没清理干净的水泥灰,跟城墙根那块带血的砖碎片颜色、质感极其相似。
“就这儿,敲门。”赵磊朝身边的民警使了个眼色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敲了半天门,门才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像是生了锈的合页在挣扎。一个穿着黑棉袄的男人探出头来,棉袄领口沾着点水泥渍。三十来岁,个子不高,颧骨很高,脸颊凹陷,眼神有点躲闪,像受惊的兔子,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:“你们……你们找谁啊?这么早……”
赵磊亮出证件,语气沉稳得像块冰:“我们是公安局的,例行排查。你是这的住户吗?”
“嗯,我是这里的住户,姓马,叫马奎。”男人说着,把门缝又推大了些,侧身让开,动作有些僵硬,像是许久没活动过的关节生了锈,每动一下都带着滞涩感。“外面冷,进来吧,屋里……屋里烧了炉子,暖和一些。”他说话时,眼神有些闪躲,目光在赵磊和小李身上飞快扫过,又慌忙落回脚边的地面,左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,像是想遮住手腕上什么东西,粗布袖口被扯得变了形,露出里面磨得起毛的里子。
赵磊点点头,抬脚走了进去。院子不大,也就一间正房带个小跨院的光景,地上堆着些劈好的柴火,长短不一地码着,歪歪扭扭的,像是随手扔在那儿的。旁边还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废品袋,透明的塑料袋里露出旧报纸、塑料瓶的边角,一股子旧纸张的霉味和塑料的腥气混着煤烟味飘过来,呛得人鼻子发痒。墙角果然码着一堆新砖,砖缝里还沾着点湿泥,显然是刚运过来没多久,旁边放着半袋没有用完的水泥,袋口敞着,露出里面灰白的粉末,被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灰。
赵磊记着何锋的嘱咐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里的物件——柴火堆得潦草,废品袋却扎得紧实,新砖和水泥看着像是要修什么,又没见动工的痕迹。他收回视线,落在马奎身上,语气平淡地问: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马奎低着头,双手在身前搓来搓去,指关节显得有些粗大,像是常年干重活磨出来的,指甲缝里嵌着点黑泥,洗都洗不掉。“我以前是在肉联厂上班的,”他声音闷闷的,像含在嘴里没吐干净,“现在,现在没活儿干了,就在家里歇着,偶尔收点废品补贴家用。”
赵磊还没接话,跟在后面的小李眼睛一亮,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带着点刻意的随意:“肉联厂?那你是不是还会用剔骨刀啊?听说肉联厂的师傅,剔骨头都特别利索,一刀下去,骨头上一点肉都不带剩的。”
马奎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,像被针扎了似的,肩膀微微耸起,手指瞬间攥紧,指节泛白,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,飞快地放松下来,只是头垂得更低了,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会点,以前在肉联厂杀猪宰牛,天天跟刀子打交道,确实是剔过骨头的,手底下还算有点准头。后来……后来还是被开除了。”
赵磊捕捉到他那瞬间的僵硬,像块石头突然被冻住,追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会被开除?”
“偷,偷厂里的肉。”马奎的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表情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那时候家里穷,孩子等着下锅,哭着要吃肉,一时糊涂,就……就趁人不注意,拿了块五花肉藏在衣服里,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抓住了。之后就被开除了,名声也臭了,街坊四邻都知道,再找活儿就难了。”他说着,左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,袖口都快堆到胳膊肘了,像是屋里的炉子也驱不散他身上的寒意。
赵磊环顾四周,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板床,床板缝里嵌着些灰絮,铺着的旧棉絮打了好几个补丁,边角都磨得发了白;床对面是张缺了条腿的木桌,靠着半截红砖垫着才勉强放平,桌上孤零零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,缸沿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粥渍。除此之外,再没什么像样的物件,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,几件旧衣服就那么随意搭在床尾的木凳上。倒是墙角立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身上的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,车后座用粗麻绳牢牢捆着块厚实的木板,边缘被磨得油光发亮,一看就知道是经常驮重物的样子。
“案发那天的凌晨,也就是前天夜里,你在哪里?”赵磊的目光从屋里的陈设上收回,稳稳落在马奎脸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,像两把无形的钳子,想把对方的话给钳实了。
“在家里睡觉啊。”马奎说得挺坦然,双手往棉袄兜里一插,肩膀微微耸着,像是怕冷似的,“我一个人住,没旁人能作证,可我确实没出去过。天那么冷,零下好几度,谁乐意大半夜往外跑遭那份罪。”
“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?比如……有人在附近推车、或是搬东西的声响?”赵磊追问了一句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嘴角,看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、脸上的表情,试图从细微处找出说谎的破绽。
“没有。”马奎摇了摇头,头埋得更低了些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“我这个人睡得沉,沾着枕头就打呼噜,别说推车了,就是打雷都未必能醒,啥也没听见。”
赵磊没再多问,转身走到墙角的砖堆旁,蹲下身假装打量那些新砖,手指在砖堆上轻轻划了划:“这些砖都是你新买的?这是打算翻盖房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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