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 (第1/2页)
村庄渐渐地开始沉寂了,无边无际的黑暗悄悄地湮没过来,夜晚吞噬着人们的眼光,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周晓芳把鸡鸭猪狗都伺弄好了,回来看到孙女在灶塘里点着了火,系着围裙,踩在小板凳上,正在炒菜。周晓芳家还是那种较为高大的灶台,灶台上两口大铁锅。儿子老给她说,就用沼气灶炒菜,烧柴麻烦。大锅柴火,炒菜才香呢。这是周晓芳的心里话,老觉得沼气火力不够,炒菜时间短了,炒不熟,时间长了,又过了,菜色和味道差很多。
如果连吃饭都没有了味道,这日子就感觉更难过了。
“小祖宗,下来,让奶奶来。”周晓芳伸手把陈向南从板凳上抱下来,一方面为她的乖巧懂事,能体谅自己的辛苦而庆幸,另一方面,极度担心孙女掉到锅里……
“南南,奶奶事多,没回来你饿了就先吃吃饼干垫垫,炒菜做饭等奶奶回来再做。”周晓芳眼泪巴沙的,心疼得要命,一遍又一遍地告诫孙女,她不敢想象孙女掉进锅里的情形。
陈向南从小就喜欢站在灶台边,看着她炒菜,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的一双手,左右弧旋,上下翻腾,锅铲和铁锅轻轻贴近,发出欢快的声响,锅中的菜也随之附和,嗞嗞地鸣叫,不一会儿,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就出锅了。
陈向南很是欣赏这种美妙,在她六岁时,就开始尝试炒菜,周晓芳就觉得孙女是在炒着自己的心。
欢心、担心、痛心……
吃完饭,陈向南自己取了衣服进去洗澡间,尽管热水器挂在洗澡间的外边,她还是担心孙女会沼气中毒,一旦里面没有声音了,她就有些心慌地叫,南南!还没洗好呢,奶奶。只有孙女发出了声音,她才去做自己的事情。
周晓芳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,但一想到电视上以前播放的新闻,说孙子跟着奶奶在农村的老家,孙子出去玩水溺亡,奶奶无法面对儿子而自尽……
尽管陈向南十分乖巧听话,周晓芳每时每刻都在担心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这种心情,是儿子陈邦国,即便是善解人意的儿媳向丽,也可能体会不到的。他们一天不回来,孙女一天在自己身边,这种心灵的魔咒就会存在。就是他们回来了,会不会有新的魔咒呢?这可能存在,因为自己是母亲,母亲的担心是永远存在的。
有人说,儿女是风筝,父母就是扯着风筝的人,风筝飞得再高再远,永远攥在自己的手里。她觉得这句话说反了,父母才是风筝,时时刻刻担心儿女手中的线断了,自己就随风而去了。
“大美女,我看到快递公司的短信,说签收了,您收到了吗?”向丽发微信给她。
“收到了,很好看,南南也说很漂亮,我们吃的喝的穿的都不愁,你们就不要操这个心了。”她有很多话想跟儿媳、与自己亲如母女、又情同姐妹的向丽说。
但她说不出口,不说吧,他们又可能感受不到,只有憋在心里。
她又担心儿子陈邦国会和向丽闹矛盾,她了解自己的儿子,不会心疼人,不会关心人,性格又倔,脾气不好,向丽受了委屈,会不会影响他们回马道河的决定呢?
这个想法使她觉得长夜漫漫,陈邦国对向丽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都可能会扰乱自己的期盼。
今天丁秋香说陈向南遗传了良好的基因,这个她表示充分的认同,但陈邦国怎么就没有这种良好的遗传呢?
他爷爷和他奶奶已去世多年了,
但他们夫妻恩爱的美名一直到现在还在流传着,难道是自己担心过度,太过于紧张,才产生对儿子未来的忧虑,而出现的认知错觉呢?
在她的记忆中,自从自己嫁到陈家,从没有看见过公公婆婆吵过一次嘴,也没有红过脸。公公和婆婆相敬如宾,公公称呼婆婆为奶奶,婆婆称呼公公为爷爷。婆婆说,爷爷,刀钝了。公公就把家里的大小刀具通通找出来,一刀一刀的磨,磨好了,用大拇指在刀口上轻轻拂一下,确定磨得锋利了,就把刀一一放回原处。公公喜欢抽烟,是那种旱烟,烟叶都是婆婆一棵一棵地种出来的,从不让周晓芳经手。婆婆种出的烟叶硕大无比,泛着绿色的光芒,烟叶长成后,公公就用刀从每一片的烟叶连着烟茎一段段切割下来,然后把烟茎夹在一条草绳的两股之中,烟叶垂着晾晒,烟叶只会稍稍收缩,绝不会卷起,不几天就变得金黄亮泽了。晾晒好了,再用厚厚的木板压实,然后公公就会扯出一片烟叶,用刀细细切了,然后搬着椅子,在大门口屋廊里坐下,用手指捻着烟丝,擂进烟锅。婆婆马上拿出火柴,嗞地一下划燃,靠近烟锅,公公长吸一口,烟锅闪亮一下,一道白烟就从公公的嘴边徐徐飘出。公公的烟锅有长短两个,短的如筷子长,出门时随身携带着,长的近一米,一般在家使用。
好?婆婆盯着公公的脸,有些紧张地问。
嗯。公公半闭着眼睛,笑了一下,一团烟雾冒出,袅袅绕绕地,在公公婆婆两人之间缥缈。
婆婆也跟着笑了,那神情,就叫甜蜜幸福。
爹有没有骂过您?有一次周晓芳大着胆子问婆婆。有呢,只记得过日本人那一次,你爹从外地急匆匆赶回来说日本人来啦,赶快跑。我说我不是当官的也不是当兵的干嘛跑?日本人也是人,难道会把我杀了?你爹以为我是小脚(裹足)不想跑,就说,听说日本人见人就杀,等他们来杀?我还是不跑。你爹急了,就骂道,狗日的!我听他骂,知道他生气了,站起来就往山上跑。等我们跑到半山腰,就听着噼里啪啦的枪声,日本人就来了。
婆婆讲着,脸上呵呵地,沉浸在往事中,然后又现出神伤,说好在跑了,我哥哥那么老实的人,被他们一枪打死了,我们家的房子也被他们放火烧了。周晓芳现在住着的房子是后来买得李友乾家的老屋,原来陈家的老屋已废弃了,有些墙体还是乌黑乌黑的,那是当年日本鬼子留下的罪证。
最为神奇诡秘的是公公婆婆的死,那天周晓芳准备去田里干活,婆婆在屋檐下晒着干豆角,听公公说,我要走啦。婆婆颠着小脚,费力地往竹竿上搭晾着豆角,没怎么在意,说,又去哪儿?都这么大把年纪了。公公没搭腔,就进了屋。周晓芳没当回事,就去了地里。过了不多久,就听着老陈扯着嗓子,让她赶快回来。周晓芳急匆匆赶回来,看见公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脸色没有异样,像睡着了一般。婆婆在旁边不停地絮叨,你怎么就先走了呢?也不等等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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