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第133章 (第1/2页)
这个水仙一般的女子,总是清晨时分独自在桥边转悠,既不像是赏春,也不是在等人,冷冷清清的看着湖面中的自己,好像天赋的美貌反而拘束了她。偶然掉两滴眼泪到湖中,连水下的鱼儿都游过去争抢那滴甘露。我化出一阵风推她,她不躲,只往风的方向倾斜。我化出一片雨,她抬头迎了几滴,也不着急回家,而是坐在树下,等着雨停。她日日往来于石桥,从未与旁人交谈,倒是顾影自怜,满怀心事。
郎方猜测,“姨娘,我猜她一定是有一番心愿,说予那海棠树听。”
我说,“可我也没见她对着那树叩拜祈祷,我猜是在此等人,就像我姐姐,为了她的夫君,等了几百年。”
我借个影子化作青林的模样,从她身边次次路过,居然掀不起任何波澜,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。我这下明白,她不是姐姐。
一日清晨,正当我在桥下酣睡,扑通一声,我原以为是自己从桥下摔进湖里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,直到郎方将我摇醒,“姨娘,有人掉进水里了!”
我看湖面果然一片涟漪荡到我脚下,睡着波纹找寻方位,我游进湖里,向那落水之地寻去,果然是那个清瘦的水仙姑娘,正如一条死去的红锦鲤,悠悠荡荡向湖底落去。
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为了在人间积德行善,我马上窜去,步步靠近那落水姑娘,将她抱起送回堤岸,清晨湖边正是无人之时,我迷迷糊糊听见姑娘说,“别救我,我吐完这口气,就过去了!”
我冲着周围大喊,“救命啊!”
可是连更夫都不在,我将她抱起,想送去有人烟处,附近只有一处佛塔和荒废的茶馆,我拼命跑去,可是怀中的她渐渐冷去,直到冻成一团冰山。
我脚下再无力气,跌坐在地上,看着冰冷的姑娘脸上渐渐没了血色。我想不到,一个人死起来可以这么快,不像金蕊那般对弥生眷恋不舍。
郎方跑到我身边,叹气说,“姨娘,你不是要借一个人的身子吗?鬼差尚未来带走她,你也没有救回她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,不如就用她的这副身子。”
想不到这个孩子比我还聪慧,这水仙姑娘既体面桀骜,我又不愿见她就这般死去,便下定决心,换她这皮囊再做回人,我也能从桥底自在地走出来。
我嗖得化成一股烟,挤进她的身体,全身像是被布料和绳索扎得紧紧的。我转头看着那个跟了我几百年的旧身子,心中怅然,应该好好与她告别,可是我刚蹲下来,那副没有表情和温度的身子就像一副烧尽的画,消失在海棠花瓣落满的空中,诗句一样,了无痕迹。
郎方看着我的新身子,说,“姨娘这下好瘦呀!习惯吗?”
我扭扭这灵活的腰说,“不习惯!勒死了,估计上吊就是这个感觉吧!”
他捂着嘴笑说,“多走走就好了。”
这身子依旧冰凉,我连打两个寒颤,赶紧对着海棠树照耀的光芒透透,晒干我这浑身湿透的衣裳。我牵着郎方沿着湖堤走起来,来了这么多日子,都窝在桥底下,这会儿正大光明的逛游,却心安理得。
才走完半面堤,一个黄脸老婆子跑到我跟前,像是责备说,“南安姑娘,远远看你落入水中,你这怎么湿漉漉的,太不小心了!”
看她一身沉闷的打扮,应该是这水仙姑娘的奴仆,明明应该是关切的话,却这副腔调,我说,“谁叫你跑那么远!又去偷懒耍滑了?”
她惊讶我的严声厉色,便马上像一只被踢乖的狗,换一张慈祥面孔,过来扶着我说,“小姐快跟我回府吧,赶紧换身衣服,别真的病倒了,多少人要跟着遭殃。”
此时又有位梳着两个短鞭的小姑娘跑到我面前,一脸慌张地给我打着手势,我看不懂,但看她面目的焦躁和自责,一定是在为我担心,还是个哑巴,不由得让我有几分怜惜的亲切,我摸了摸她急红的脸说,“我没事。”
郎方依然牵着我的手,那奴仆问,“这孩子是哪里的?”
我瞪着她说,“我落水的时候还是这孩子拉了我一把,你竟然没看到?”
奴仆怀疑地看着郎方说,“这孩子约莫才五六岁,怎么还拉得动你?”
我不愿编借口,硬顶回去,“怎么?还等你慢吞吞地爬过来救我,只怕我早就去见阎王了!”
她不安地看着我,我知道,一定是觉得这水仙姑娘的性情大变。我不在乎,有本事你长着一对神仙眼睛看穿我的真身。我也纳闷,刚刚我救人的时候桥边还空无一人,不知这两人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?
还没走到城门口,上了辆宽大的马车,倒比海棠阁出行时那辆如床一般的车还宽大些,我看中的冷清姑娘,原来出身于大户人家。郎方看着我,仿佛在说,“这姑娘好像并不是遗世而独立之人。”
我张嘴吃了两口空气,告诉他,这么个大户人家,先狠狠吃上一笔,过些潇洒的富贵日子,再做打算。机灵的郎方一眼看出我的意思,低头偷笑。
马车路过三连大红牌坊,然后看见占了半条街的三扇兽头大门,两边又开了六扇小门,马车停下,我打量这朱砂色的砖瓦,与一路过来乌青的屋舍截然不同,我惊叹,原以为只是富贵,没想到这么富贵。难道老天看我此前人生地狱的经历太艰辛,这会儿补偿我了吗?这家底,我只怕两三个月也吃不空。
跟着那老婆子穿过三个院落,又拐过两个小门,绕过一个回廊,终于停在了一群眼花缭乱的妇人中间。
那奴仆问我,“姑娘先回房更衣吧?”
一路过来我身上都干了,正急着饱腹一顿,啷啷说,“怎么还不吃饭?”
可是除了郎方,这屋子里的人,好像都听不见我说的话,一个个只顾自说自话,我打量这老旧的屋子,正中一个牌匾,上面题着“雅人深致”的字样,下面的桌案上摆着两瓶海棠花,女人们围在青瓷圆桌一旁。
有个人我是见过的,正是那个梳着堕马髻路过石桥的夫人,她似乎年纪轻些,总插不上话。没人理我,我便自己坐下,这一屋子的男人,要么躲在女人后面不出来,要么瘫在椅子上没精打采,而女人们都长得像巫山巷的三娘一般,眼珠子一转,好似有一万个主意要跑出来。
我打量着四周的名画,东侧是《弈棋仕女图》,西侧挂着的是《内人双陆图》,似乎告诉我这个府邸与皇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终于一个老婆婆,几分崆峒山婆婆的亲切模样,拄着拐杖穿过厅堂,过来拉着我的手说,“我的乖孙女!听说你掉进湖里了,这是怎么了?”
我端详着她,虽然已年老色衰,可是还显露着年轻时的贵气和风流,衣着呈亮色,却披着绀青的一层纱遮住,倒不故意。
陪我回来的奴仆上去搀着老婆婆说,“老祖宗!都是我该死,那莺莺非要拉着我给小姐买糖葫芦,本来我眼睁睁盯着小姐,付银子时一下疏忽,小姐便掉进湖里了!我赶紧跑去才将小姐拉回岸上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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