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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到了中段,翠香刚刚要换一口气,握枪的手腕却猛然被一只手从旁拽住。在慌乱中,翠香只来得及看清,那手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。
一见到这伤疤,翠香没来由地一阵恍神。孙希趁这个机会把姚英子抱住,旋了半边身子,把她朝舷梯下面一推。几个第一医院的医护人员急忙上前,把姚主任稳稳接住。
而就在这一刻,登陆舰浑身一震,开始缓缓远离码头。舷梯的下半部分,脱离了码头的地面。孙希别无他法,只得扯住陷入呆滞的翠香,朝上方狂奔。
就在舷梯发出一声悲鸣,彻底滑落到黄浦江里前的一刹那,孙希用力托起翠香,勉强翻过船舷,滚落到甲板上。
周围的乘客并没人来帮忙,他们都忙着清点自己的行李,庆幸在最后一刻赶上了撤离。孙希感觉到浑身的老骨头都在酸疼,他勉强撑起胳膊,看到翠香已经站起身来,从船舷探出头去,近乎绝望地看向仍留在码头的姚英子。
“大小姐!大小姐!”翠香哀苦地叫起来。那眼神,让姚英子想起了蚌埠集外的那个小女孩。只是夜雨太大,距离太远,姚英子已看不清她的面孔。
孙希定了定神,也趴在船舷上,望向码头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他的眼镜早不知丢去了哪里,此刻隔着雨幕什么都看不清,但眼神无比温柔沉静。
登陆舰缓缓远离码头,掉转船头,准备进入外围航道。孙希转过身来,四肢摊开,躺平在甲板上,仿佛完成了一件人生最重要的大事。
就在这时,孙崇秋突然大吼一声:“那是什么?”
众人一惊,以为又有什么变故。他们纷纷抬头,只见码头上的那一座塔吊突然再次动了起来。那一支吊着轿车的长臂在半空旋转了半圈,准确地悬停在了登陆舰的甲板上空。
“是方叔叔……”翠香扶着船舷喃喃道。
孙希一激灵,从地上爬起来。他根本看不清远处,只模模糊糊看到塔吊操作舱里,似乎有两个人。一个自然是操作员,另一个人他知道一定是蒲公英。
吊臂电机嗡嗡地转动,钢索吊钩拽着这辆轿车,缓缓把它放落在甲板上。可惜甲板上的行李实在太多,四个轮子落地高低不一,车身以一个滑稽的姿势翘起来,但塔吊没有任何脱钩的动作。
甲板上绝大部分人都躲得远远的,生怕被操作不当波及。只有孙希和翠香看明白了方三响的用意,这是目前唯一能够离开登陆舰的方式,而且窗口期不会很长。因为舰船正在转向,甲板很快就会和塔吊拉开距离。
孙希笑道:“这个老方,还会开塔吊呢,我倒是头一回听说。”他仰头盯了一阵,转过头对翠香道:“算了,我不走了,陪你,forredemption(为了救赎)。”
一下子,翠香蓄积多年的情绪倾泻而出:“我不要你陪!你上船是因为要救大小姐;你留在上海是为了帮她守着医院;你为了救我而自残,因为我是她的丫鬟!这样的施舍,我那个时候不要,现在也不要!”
“翠香……”
“你能为了我,彻底忘了大小姐吗?”
孙希沉默片刻,坚定地摇了摇头。翠香深吸一口气,满脸泪水:“我也不能,这就是问题所在!”她怒气冲冲地举起枪,把孙希逼到轿车前,拉开车门:“你滚!现在就滚!你再不走我就一枪打死你!”她见孙希仍不进去,索性掉转枪口,对准自己:“你快滚!不然我就开枪了!”
“翠香,那你跟我回去吧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至少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。”孙希还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。
此刻车子已经从甲板上滑到了船舷旁边,再有半分钟,两者就要彻底分离。
“来不及了,不可能回到从前了!”翠香摇摇头,“我没脸去见大小姐,也没办法再面对你们!我们都做了自己的选择,就要承担结果。”她突然举起枪,对天连续扣动了三次扳机,然后把孙希推进车里。
清脆的枪声,仿佛给了塔吊一个清晰的信号。吊臂的电机开始转动,孙希只能让整个身子都趴进去,然后与汽车一齐被吊离地面,缓缓朝半空升起。孙希趴在车窗上,视野逐渐扩大。
他先是看到在风雨之中,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站在甲板上,有如当年蚌埠集初遇时一样孤独无助。那身影跪在船舷边缘,朝着下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视野徐徐抬升,他看到了登陆舰的全貌,以及旁边码头上另一个矗立怅望的小黑影。当吊臂的钢索收到顶端时,他看到了整条奔腾的黄浦江,看到了江上散乱而慌张的运输船队,看到了上海市区边缘不时亮起的枪火……
一队解放军士兵来到了哈佛楼前,他们脸上满是硝烟,但精神很健旺,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漫长但不甚激烈的战斗,是沿着大路一口气冲到这里来的。
这些士兵没有贸然闯入楼内,靠在花坛前稍事休息。还有几个不安分的,对着远处的纯庐好奇地窃窃私语。带队的排长分派完岗哨工作之后,向楼内观察了一阵,觉得很奇怪。
现在明明是大清早,这家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居然人数不少,上海的医院开门有这么早吗?而且他们个个疲惫不堪,身上似乎还带着新鲜伤痕,像是刚打过一场通宵战斗一样。这种不寻常的迹象,让他充满警惕。
上海太大了,道路也太复杂了。他们刚才一路只顾穷追猛打,等停下来才发现,已搞不清楚身在何处。这座城市还没完全解放,敌我未明,不可以掉以轻心。
这时一个小护士提着两个暖水瓶走出来,排长让她先停下来,问她姓名。小护士说:“我叫宋佳人,是这里的护理科护士,院里的领导让我给你们送点热水来,解解乏。”
排长接过暖水瓶,交给副排长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。
这册子是油墨印刷,很是粗糙,应该是匆匆印成的。它的封面上写着“上海市各医院”几个字,落款则写着“江南问题研究会编印”。
“你们这家医院叫什么?”排长问。
“红十字会第一医院。”
“地址呢?”
“海格……哦,不对,华山路三六三号。”宋佳人回答。
排长迅速翻开册子,找到了相关条目,略看了眼介绍,神情登时放松下来,对副排长兴奋道:“自己人,是自己人的医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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