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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三响和刘福彪之间,互相胁迫多过交往,两人淡淡握了一下手,旋即放开。倒是刘福彪身后的樊老三激动得够呛,过来要按帮会礼节行礼,被杜阿毛扯到一旁去。
“我读过《申报》上农跃鳞的文章,方医生,你在武昌那边也是立了几件奇功啊。先前你还扭扭捏捏不肯加入我们,怎么样?时代洪流一起,你也觉悟了,成了革命同志。”陈其美兴致勃勃地讲道。
“我只是想代一个好朋友,去看看大江东去的景象。”方三响看向窗外,有些感慨。
“萧钟英我在日本就见过,确实是位人杰。”陈其美啧啧惋惜了一阵,跷起二郎腿,镜片后的眼神一闪,“不过方医生夤夜至此,应该不只是缅怀革命烈士吧?”
方三响点点头,把药箱子里的六零六拿出来,又取出一个针管和棉球——这种药需要静脉注射。陈其美先是愕然,旋即大笑,点着方三响道:“你怎么也听信坊间那些没谱的谣言?我是经常去青楼,可那是为了躲避鹰犬追捕!”
“所以你得过杨梅没有?”方三响直截了当地问。陈其美“呃”了一声,很光棍地卷起右边的袖子,伸到面前。方三响熟练地拿起针头,给他的腕部静脉注射了一管,一边注射一边问道:“顺便问一句,你们讨袁军何时通电独立?”
他这句“顺便”转折得无比生硬,陈其美抬了下眉毛:“怎么?你也要加入我们?”方三响不擅撒谎,沉默片刻,还是决定说实话:“不,我们是想提前做好准备。上海人口密集,一旦开战,必然波及广大,必须提前准备。”
“原来是沈敦和派你来探听风声的。”陈其美一眼便看破了,他抿起嘴唇,冷哼一声,“红会是中立慈善机构,说这话是职责所在。可有些人也讲同样的话,就不知肚子里是什么主意了。”
“嗯?谁?”
陈其美朝殿外瞥了一眼:“那个李平书,不赶紧把武装商团的指挥权合并,反而自己搞了一个上海保卫局,宣称中立,南北两不偏帮。他刚刚来这里,就是跟我调停,劝我不要在南市一带开战,说那里商铺林立,容易伤及无辜。”
“这也是实话。”方三响道。
“瞎三话四!”
陈其美用湖州土话骂了一句,索性把方三响扯到地图前,拳头捶到上面的某一点:“方医生,你看到这里没有?这地方叫高昌庙,是江南制造局所在。辛亥之时,前清道台刘燕翼就是逃来这里,被我和李平书联手攻下;而如今北洋军在上海的主力部队,第四师十三团一千三百多人,也龟缩在这里——同样一个地方,他之前怎么不怕伤及无辜?现在倒怕了!
“归根到底,李平书这个人哪,没有坚定的革命信念,还是商人的投机根性。造满清的反,他觉得有的赚,便跟你联手;这次反袁,他觉得打不过北洋军,赔本买卖,立刻便舍不得自己那点坛坛罐罐。
“民国建立两年不到,未能除旧布新,反而乱象频生,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,革命未能彻底。不过接下来,可不一样了。”
陈其美把手指伸直,沿着黄浦江往上游追去:“我讨袁军如今足有五六千人,我已派了居正和钮永健去守吴淞炮台,不放水师主力进来,南边主攻江南制造局。不用他李平书的兵,我自己能攻下江南制造局一次,就能攻下第二次!七日之内,便可以底定胜局。这一次,没了那些人掣肘,将会是一次纯粹的革命胜利。”
他的声音,把整个大殿都震得有些嗡嗡响。陈其美有些亢奋地收回胳膊:
“方医生,你回去告诉沈敦和,本人明天上午就会公开通电,讨袁独立。至于战争烈度有多大,不取决于我,而取决于对面的北洋军将领何时迷途知返!”
这时又一拨客人来到殿外,求见陈都督。可见上海如今已是暗流涌动,各方势力都在疯狂串联。方三响已经达成了目标,便挎上药箱,主动拜别。
本来他以为杜阿毛会陪同出去,没想到却是刘福彪主动请缨,说:“我送送方医生。”
两人并肩离开万寿宫殿,一路上刘福彪没吭声,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眼看走到岗哨处,他突然长长叹息一声:“方医生,我最近不太舒服,你帮我瞧瞧病吧。”
方三响刚才就发现他状态不太对,连忙细细询问。据刘福彪自述,大约是半年前,他开始经常半夜口渴,小便增多,全身乏力,尤其是左脚经常酸痛,一酸痛踝骨就会肿起来。尤其是福字营调回上海之后,他的精神头明显不足,为此耽误了好几次大事,只能靠鸦片硬撑着。
方三响听完描述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追问说:“你的体重是不是突然下降了?”刘福彪说对,他拼命进补了一阵,也没什么效果,人还是不断变瘦。
“这是消渴症啊。”方三响很快做出了判断。这病也叫糖尿病,是个很棘手的病症。他又让刘福彪把鞋袜脱掉,结果发现他的左脚底板隐隐出现一圈溃疡。这可不是个好兆头,很多糖尿病人的脚最后都会烂掉,不得不截肢。
刘福彪听完方三响的介绍,脸色霎时黯淡下去。他本来就有些萎靡,这会儿变得更加颓丧。
“这病会死人吗?”
“慢性病,不过时间长了也很危险。”
“那么有什么法子可以治?”
方三响迅速回想了一下。根据欧美最新的研究,这病大概与人的胰腺有关。但到底如何治愈,目前并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。方三响只好建议他采用燕麦疗法,每隔两个小时吃十六盎司的燕麦与黄油混合物,彻底戒糖,也许能延缓一下症状。
方三响打开药箱,用小玻璃管取了一些刘福彪的尿样,打算带回医院去化验一下:“红会总医院条件有限,等结果出来,我建议你还是去广慈、仁济、宝隆之类的专门医院看看。”
一听到“广慈”二字,刘福彪的眼角一哆嗦,似乎被尖刀割了一下,神色居然有些惶惶然。
方三响觉得实在古怪,他原来在闸北何等凶悍,刀头舔血眼不眨,怎么现在被一个慢性病吓成这样?还是说,这人还有别的心事?
柯师太福教授曾经说过,一个合格的医生,不只要找出病人身上的疾病,还要找到病人心中的疾病,两者往往密切相关。方三响犹豫了一下,开口问道:“刘统带可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?”
刘福彪颓然地坐在岗哨板凳上,摆了摆手: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我是无所谓,只是放不下福字营的弟兄们。他们哪日重操旧业,还望方医生多关照哇。”
重操旧业?福字营是陈其美麾下第一主力,刘福彪讲出这样的话,难道对讨袁之战没有信心?方三响知道患者会因为自身病痛影响到情绪,对未来的判断会倾向于悲观,但一军之将居然在开战前要“托孤”,这委实不是吉兆。
他答也不是,不答也不是,只好胡乱嗯嗯了几声。刘福彪大概也意识到情绪外露略多,赶紧收敛,随口问了几句病情事项,算是遮掩过去。
方三响离开岗哨,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夜色中的万寿宫形体模糊,晦暗不明。那些昔日的盟友要么分道扬镳,要么胆气尽丧,不知此刻在宫殿里的陈无为,是真的没觉察到自己的处境,还是刻意扮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。
方三响也同样陷入困惑。无论情感上还是道理上,他自然是支持陈其美,支持孙先生的,可为什么这次癸丑讨袁的举动,并没有复刻辛亥反清那样一呼百应、瞬间燎原的效果?很多在辛亥身先士卒的人,这一次却顾虑重重,又是为什么?
别家不说,红会总医院在武昌救援时虽标榜中立,可上至沈会长下至普通医护人员,普遍都对革命抱以同情,明里暗里支持。而这一次,沈会长只强调了救护问题,态度明显更加中立。这两次事件的反响差异如此之大,到底本质区别在哪里?方三响实在是想不明白。
他返回总医院之后,向沈敦和汇报了陈其美的军事计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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